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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温玉的苦日子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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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泡面好吃。”

“你这句评价我会裱起来挂墙上。”唐晓曼在他对面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瓶辣椒酱——她自带的,知道温玉厨房里除了盐和酱油没有别的调味品。“你这间比我那边干净。你是有洁癖还是太闲。”

“都有。”温玉把辣椒酱接过来,在鸡翅上点了一点,“我每天课不多。剩下的时间不知道干什么。”

“你以前干什么。”

“以前什么也不用干。”

唐晓曼靠在椅背上,用筷子夹了一口蛋。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那你现在得学会干点什么。不是指洗衣服煮饭——那个林若清可以远程教你。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爷爷断你的卡,派人盯着你,你每天吃泡面吃到嘴唇起皮。你要是只是为了赌气,这口气撑不了四年。”

温玉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个礼拜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听见了。你说‘我不会回去’。隔音很差,我说过了。”唐晓曼把辣椒酱的盖子拧紧,“我不会问你细节。但你如果需要打工,我打工的画廊楼下有一家咖啡店在招人。老板是我朋友,可以不用面试直接上工。”

温玉没去咖啡店打工。但他记住了唐晓曼那天晚上说的另一句话——“你得想清楚你在这里干什么”。这句话后来出现在他和林若清的聊天记录里,被他截下来存进备忘录。林若清看到之后回复:她比你多活了几年,不是白活的。

第二年冬天,唐晓曼过生日,在自己那间Studio里开了个小派对。人不多,七八个,都是美院和艺术管理系的同学。温玉到的时候拎了一瓶酒——超市买的,打折,标价十七块。他第一次买酒,不知道什么叫醒酒,也不知道那个牌子在懂酒的人眼里约等于酱油。他把酒放在桌上,唐晓曼看了看酒标,又看了看他,一把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灯。“你买的?”

“买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不知道。最便宜的那瓶。”

唐晓曼放声大笑,笑到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把酒瓶往桌上一顿,“今天就喝这个!谁嫌便宜谁就别喝。”然后她打开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喝了一口之后她的面部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轮回——期待、震惊、痛苦、接受、平静。“不错,”她说,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像酱油兑了酒精。温玉你以后买酒之前先问我。”

那天晚上温玉喝得不多,但他坐在角落看着唐晓曼举着那瓶十七块的酒满屋子敬人,忽然想起了林若清。唐晓曼和林若清完全不同——林若清是冰,唐晓曼是火。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都把自己的日子攥在手里。他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这辈子认识的人里头,最让他羡慕的两个人,都是女人。

第三年开学,妥协。

不是突然妥协的。是慢慢妥协——像一块冰放在室温里,边缘先融化,然后一点点往里收。先是接受了家族安排的校外公寓(“离学校近”是他对林若清解释的理由,“租金是市价”是对自己的解释)。然后是开始远程参加温氏酒店北美分部的在线会议。起初只是“旁听”,后来变成“列席”,再后来变成“温玉少爷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他不喜欢这件事。但他发现一件事——当他开始参与的时候,他爷爷安插在北美的眼线就不再蹲在他公寓楼下了。自由不是不干活。自由是干了活之后,没人站在你门口。而更加明确的原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从父母因意外离世之后,爷爷又回到了那个需要的位子上,担子越来越重,而身体越来越撑不住。总得有个人来坐,总得有个人来撑。

陈知远是从第三年开始正式介入的,他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如同温玉对于责任的妥协,他也接受了命定的安排。

温玉第一次在远程会议上看到陈知远的邮件,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他打开邮箱准备处理明天会议的议程,发现议程已经被整理好了——每一项后面都附加了一份摘要,摘要把原始文档三十几页的内容压缩成了三段。每一段的最后一句都是一个选择题:建议选A,依据如下。如选B,风险如下。如不选,后果如下。

温玉把邮件看了三遍。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他终于看懂了。陈知远的处理方式像一台精密的打包机:把一堆散装的信息放进去,出来是一个有标签、有分类、有优先级的包裹。你只需要签字。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后来被林若清评论为“温玉对陈知远最精准的评价之一”:陈知远不是替我做决定。他是让我做决定的时候,其他的选项都已经被他整理好了。

那天晚上他给陈知远打了一个电话。跨洋,新加坡时间早上八点。陈知远接起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接一个工作电话。“喂。”

“我收到你的邮件了。”

“哪一份。”

“全部。今年的全部。你替我做了多少。”

陈知远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大概七成。”

“剩下三成是什么。”

“需要你签字的决策。我不替你做这个。”

温玉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窗外是北美冬天灰白色的天光。他忽然想起高中时陈知远在车上翻书的样子——精装书,金丝边眼镜,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但不翻页。当时他不知道他在等谁。现在他知道了。

“谢了。”温玉说。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陈知远的语气和当年收下那支酒店赠品钢笔时一模一样。

温玉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被冒犯——陈知远替他做了七成工作这件事。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在某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层面,他早就习惯了陈知远的存在。习惯到像呼吸,像每天早上睁开眼看到的同一面天花板。但习惯不是感激。习惯是一种温和的绑架——被绑架的人舒服到忘记报警。

他在备忘录里打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句:我确实需要他。但我不确定这算不算信任。这行字没有发给任何人。

第四年,他开始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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