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重聚 (1/2)
重聚
第十四章重聚
温玉回国那天,新加坡在下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是那种绵密细碎的雨,雨丝细到站在雨里三分钟才会意识到衣服湿了。樟宜机场的接机口冷气开得很足,陈知远站在到达厅的护栏外面,穿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左手拿着一把长柄黑伞,右手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温玉的航班动态——已经落地十六分钟。他没有发消息催,只是把伞换了个手,继续等。
温玉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的时候,陈知远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行李箱。从美国带回来的两个箱子变成了三个,多出来的那个是亮黄色的,贴满了艺术展的贴纸。唐晓曼送的,不用问。
温玉本人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利落了,但杏眼还是那双杏眼,睫毛浓密到自带眼线效果。他穿了一件雾蓝色的宽松衬衫,领口开着,锁骨窝比高中时浅了一点——不是胖了,是终于长了一层薄薄的肉。他看见陈知远,推车的速度没有变化,只是擡了擡下巴。
“飞机餐很难吃。”
“我知道。”陈知远把伞递给他,“你的车在外面。”
温玉接过伞,没有撑开。他往外走,陈知远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和高中放学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陈知远没有翻书。
车上路之后,温玉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雨。新加坡的雨把他从北美的干燥里拽回来,空气里是湿熟了的植物味和车载香薰的混合气息。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轻食重义”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沈逸秒回:接风宴什么时候,我饿了一整年了。何景轩跟在后面纠正:是一年半。吴思远发了一张健身照片和三个感叹号。林若清只回了一个字:可。
温玉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膝盖上。陈知远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个动作,没有说话。
温玉全面接管温氏是从一个周一的董事会开始的。
温世昌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双手交叠放在那根用了十几年的黄花梨手杖上。他宣布温玉即日起出任集团副总裁,分管酒店内核业务,包括品牌运营、供应链管理和北美市场的战略集成。会议室里十几张脸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点头,有人微笑,有人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盖在杯沿上碰出极轻的一声。二叔坐在温世昌左手边,笑容可掬,第一个鼓掌。温玉看着他鼓掌的节奏,在心里把这几年林若清教他的东西翻了一遍:看一个人的立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鼓掌的时机。二叔的鼓掌比所有人都早了半拍。
温玉站起来,微微欠身。没有发言,没有感谢,只是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的方式让在场几个老董事想起了当年温世昌刚接手家业时的样子——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已经把整个房间都看完了。
接管温氏之后的第三个月,温玉开始花天酒地。
这个说法是沈逸传出来的。他在群里发了一句“温总最近夜夜笙歌”,配图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截的酒吧定位。何景轩在下面跟了一个发呆的表情。吴思远问“笙歌是什么歌”。林若清没有回复,但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温玉/行为模式”文档夹。
温玉的花天酒地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不是那种喝到烂醉被擡出去的纨绔做派。他出入的场所都是新加坡最顶端的那一圈:楼顶酒吧的包间、私人会所的地下酒窖、会员制的雪茄房。他喝得不多,但玩得很大。今天在某慈善晚宴上和一位男明星合影,明天在某游艇派对上被拍到和某个模特并肩靠在船舷上。八卦周刊的狗仔很快把他列入“最值得蹲守的二代”名单,每周至少有一篇报道。但是被放出来的照片尺度都把握的很好,在朋友和亲密朋友之间,挑不出错误,但看起来却又有那回事。温世昌看了一篇,只说了一句“像话吗”,然后把手杖在桌上敲了两下,没有再说什么。而一般这个时候,林若清会站在旁边面带微笑的宽慰老爷子,都只是媒体创造新闻的噱头罢了。
陈知远对这些事的处理方式是——不评论,不劝阻,只善后。
他的手机里有一个单独的备忘录,标题是“温玉私生活善后清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帮某位前任办妥酒店工作的调离手续,为另一位安排了体面的离职补偿,替第三位叫了车送去机场。每一笔善后都附了明细,精确到酒店房费、餐饮消费、叫车里程数和矿泉水瓶数。
最经典的一次善后发生在温玉和某个金融圈人士短暂来往之后。
那个人叫周铭,三十岁,某投资公司高管。身高一米八,西装三件套从不离身,连周末去咖啡店都要打领带。长相端正偏冷峻,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喜欢把眼镜往上推一推。他在一个商业酒会上认识了温玉——温玉那天喝了三杯香槟,正靠在吧台边上发呆,周铭走过来,递了一杯新加坡司令,说“温总比传闻中安静”。温玉接过酒,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的时长不超过三秒,但温玉在那三秒里完成了从评估到决定的全部流程。这个人可以。不过他没想过,他看上的,对方也看上他了。
他们的关系维持了两个月。周铭把温玉当作棋逢对手的猎物——棋逢对手这个词是周铭自己说的,在某次事后躺在一起时,用一种商业谈判的语调说出来。温玉当时笑了一下,梨涡浮出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两个月后的一个周五,他给陈知远发了一条消息:断了。
陈知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北美分部的季度报表。他合上电脑,穿上西装外套,叫了一辆车。他没有问温玉为什么要断,也没有问周铭的联系方式——他早就存了。这是他的工作习惯:每一个和温玉有交集的人,他都在第一次见面的四十八小时内置立了文件。文件内容包括联系方式、职业背景、可能出现的问题类型和善后预估成本。
他到达酒店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周铭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不是他自己的东西,是温玉上次落在这里的一条围巾。他把围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擡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陈知远。
“你是温总的秘书。”周铭说,语气很平。
“陈知远。”他点了一下头。标准的标准化微笑——嘴角往上约两毫米,不到眼睛。
“我知道你。温玉提过。”
陈知远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您的房费已经结到明天中午。如果需要延住,前台可以直接办理。”
“温玉让你来的。”
“温总让我来处理后续事宜。”陈知远这话说得没有任何破绽。他从来不说“温总让我来的”——他说“温总让我来处理”,把指令和运行之间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周铭没有拿信封。他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了陈知远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是评估。“他以前也这样?完了就派人来善后?”
陈知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放在信封旁边。“这是您入住期间的账单明细。房费已结,以下是附加消费:迷你吧消费——两瓶矿泉水,单价十二新币。洗衣服务——一件衬衫。叫车服务——两次,均为酒店礼宾部代叫。”
周铭低头看着那张账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笑——他的猎物处理分手的方式都带着成本核算表。“矿泉水也记。”
“温总交代过,每一笔都要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