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重聚 (2/2)
周铭把信封收起来,把账单折好放进口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签收一份意料之中的合同。“告诉你们温总,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知远一眼,“你也是。”
陈知远微微欠身。门关上了。
他转身看着房间。床头柜上的围巾被叠得很整齐——周铭的叠法和温玉不同,他是用商业文档的方式叠的:对折,对齐,压平棱角。陈知远把围巾拿起来,放进了随身带的袋子里。
这笔善后花费:两瓶矿泉水,二十四新币。他在备忘录里把“周铭”那条的状态改为“已结清”。
第二天早上,温玉在自己的公寓里醒来,发现床头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和一张便签。便签上是陈知远的字迹:围巾已取回,已干洗。周先生已离店。本月善后总账附后。他翻到便签背面,密密麻麻一页分类明细。他看完之后把便签拍了个照发给林若清。林若清回复:他的制表水平进步了。上个月的横竖线没有对齐,这个月对齐了。温玉把手机扔在床上,笑了——笑到一半收住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花天酒地,善后清单,八卦周刊的蹲守。这些不是他喜欢做的事。但温家二叔看到这些报道之后,在董事会上的笑容比平时真诚了几个百分点。一个花天酒地的继承人,比一个精明能干的继承人更让人放心——这是温玉从博弈论课上学到的最有用的一课。
他的混乱生活不是全无目的。他在用这种方式给二叔那边释放信号:我没有野心,我只是运气好投对了胎。与此同时,陈知远每个月发给他的邮件里夹着一份北美市场的扩展进度表,林若清的布草业务正在筹备独立子公司。真正的棋局不在酒局上,在没有人注意的深水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在床头又震了一下。陈知远的消息:明天的早会需要提前到八点。数据已发邮箱。温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他发现自己对所有关于陈知远的消息都只回一个字。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记得了。
温玉回国后的第四个月,在何景轩的提议下,成年版的“轻食重义”第一次正式酒局在于老城区一家精酿啤酒馆碰头。
林若清第一个到。她下班后直接过来,职业装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高跟鞋踩在酒馆的工业风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脆响。她扫了一眼酒单,替所有人点好了第一轮——她知道沈逸会嫌IPA太苦,何景轩喜欢世涛,吴思远无所谓只要大杯。温玉的口味她没有替他做主,只在温玉那栏旁边备注了“待确认”。
沈逸和何景轩是一起来的。沈逸比大学时壮了一些,肩膀宽了,穿一件黑色落肩卫衣,袖口挽到手腕——荷兰几年把他养出了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何景轩跟在他后面,还是浅色系,还是那个干净的微笑,但看沈逸背影的眼神更加定了一些。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牵手,但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以前缩短了五公分。
吴思远紧随其后推开门,声波推得比门板还猛,“这地方太难找了!我导航了三圈!”他穿了一件自家运动品牌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个运动相机的袋子。他在门口站住,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发现大家穿的都不像能和他去健身房的样子,把相机往椅子上一搁,抢位开酒。
“我们终于可以合法喝酒了。”吴思远举起杯子,表情庄重得像在宣誓。
“我在美国喝了四年了。”温玉说,杯子没举。
“那不算。那是在国外。现在是在新加坡,我们五个人,一张桌子,合法的。”吴思远把杯子往前一推,碰在沈逸杯子上,洒了半桌。
何景轩默默递过去一叠纸巾。
温玉端起自己的杯子。是一杯蜂蜜酒——林若清替他点的。他喝了一口,甜的。他看了一眼林若清,她没有在看他,而是在低头翻手机备忘录,大概是在更新下次酒局的议程。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四个人像五年前在小吃摊一样各司其职:沈逸在抢肉——不是刚才点的下酒菜但已经开始提前盯上何景轩碟里的那份;吴思远在说错话;何景轩在递纸巾、倒水、把沈逸面前的辣椒瓶悄悄挪远。只是现在桌上不止有烤串和甘蔗水。现在还有啤酒、账单、职场烦恼、家族压力、和那些从来不会在群里说出来的事情。
回家的时候温玉的车停在地库。他下车的时候看到陈知远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文档。这么晚了。他没有问陈知远等了多久。只是接过文档,在电梯里翻了两页,然后说,“明天再说。回去睡。”陈知远说好,然后转身走向他那辆灰色轿车。温玉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肩膀的弧度、走路的步幅,和高中时在学校走廊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但校服换成了西装,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藏了更多东西。电梯门关上了。温玉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跳动的数字。他忽然想到,从他回国到现在,陈知远替他善后的所有人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叫陈知远自己。他闭上眼睛。电梯在上升,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