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方哲入场 (2/2)
温玉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看了方哲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在讨论天气预报和洗衣服之间的语气说,“他不管。他负责善后。”
方哲喝水的动作停了。“善后?”
“嗯。”
“善后——我是后?”
温玉的梨涡浮了出来。右边先出,左边跟上。“你不是。你最少现在是前面的。”
方哲看着他。他第一次没被这个梨涡逗笑。
但这天早上的事,方哲并没有记太久。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缠住的人——健身教练的职业素养之一就是不要把杠铃压在胸口太久。他很快把陈知远归档为“温玉身边那个奇怪的秘书”,然后继续过日子。只是偶尔,在电梯里走神的时候,会忽然想到那一眼。不是恨,不是喜欢,是一种他暂且无法归类的“在意”。
温玉回国后的花天酒地并非只交往了周铭与方哲两人。在方哲出现之前与之间,还有几张面孔从温玉的生活里一闪而过,而陈知远作为善后者的出场方式,每一次都和他的领带结一样精确。
第一个人叫何瑞安,二十二岁,咖啡师。长相阳光,笑的时候一口白牙,在新加坡独立咖啡馆圈子里小有名气。他在澳门一家赌场老板的家庭里是不被重视的那一脉,索性跑出来过简简单单的生活。曾经在某次宴会上远远见过温玉,当时温玉身边跟着一个穿珍珠白连衣裙的女生,何瑞安多看了两眼。后来温玉出现在他的咖啡馆,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手冲,在等咖啡的几分钟里把他也撩了。何瑞安没提宴会的事——他觉得温玉不记得他。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温玉确实不记得他。他们睡过几次,然后温玉拉黑了他,像清理手机缓存一样干脆。他后来又找过几次,每一次温玉的表情都是“不好意思,你是哪位”,礼貌,但空白。怨念由此而生。他后来做了什么,那是很久以后的事。陈知远善后的方式是给那家咖啡馆订了半年的大单团餐——每天三十杯手冲,送到温氏总部会议室。何瑞安每天做那三十杯咖啡的时候,奶泡拉花的手越来越稳,眼睛越来越冷。
第二个人叫戴文斌,二十五岁,酒店健身教练,肌肉线条漂亮得可以被写进人体解剖学教材。他本身就是温氏旗下某家商务酒店的健身房员工。陈知远发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调岗——直接把他调到了另一家同级别的温泉度假村,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离职交接文档里夹了一张升职通知单,陈知远替他申请的。附加一张手写便签:新的岗位更适合您的能力结构。措辞温和。戴文斌读完觉得自己被尊重了,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走。
第三个人叫林宇航,二十九岁,某运动品牌门店销售。长相阳光开朗,笑起来能把整个店面的客流量往上拉两个点。陈知远对他的背景审查只花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直接发了一封邮件,措辞依旧无懈可击:温总最近行程繁忙,暂时不便联系。顺带一份限量款球鞋的购买链接——那个鞋款很难抢。林宇航回复谢谢。隔了几天他又发了一条:他是不是不找我了。他没有再收到回复。
这些人来的时候走的时候,陈知远的处理方式都是同一套工具——名片、邮件、调岗函、补偿金、措辞温和但永远不会有下文的人脉维护。温玉有时候会问一句“那个咖啡师怎样了”,陈知远说安排好了。温玉就不问了。他相信陈知远的安排,就像相信每天早上手机闹钟会准时响。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陈知远从来不在他面前评价方哲。何瑞安的咖啡订单是当周就下了,戴文斌的调岗是隔天办的,林宇航的球鞋链接是连夜找的。但方哲从他公寓里出来之后,陈知远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翻日程表。没有善后预案,没有人事安排,没有那句“我会处理”。温玉等了几天,陈知远一个字都没提。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陈知远对方哲的处理方式,是不处理。然后他删掉了这句话。不是因为觉得不重要——是因为觉得太重要,重要到暂时不可以被写成文本。
几天后,方哲又去了一次温玉的公寓。这次是下午,不是过夜。温玉说最近肩颈不舒服,他带了筋膜枪和按摩油过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拎着一个小型运动背包,拖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啪嗒啪嗒响。他站在门前正要按密码,门从里面开了。
陈知远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显然正要走。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方哲先笑了一下。“陈秘书。”不是阴阳怪气——他是真的习惯性对人笑,这是职业本能。
陈知远点了一下头。和上次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嘴角往上约两毫米。
“温玉在家吗。”方哲理了理背包带。
“在。他二十分钟后有个电话会议。”陈知远说完,侧了一步让出门口。这个侧身的角度恰恰好——不多不少,不会显得热情,也不会显得挡路。
方哲进去了。门在背后关上,他把背包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低头换鞋。忽然想起刚才和陈知远对视的那一眼比上次长了不到一秒,但还是什么都没有。他从来没有被一个人如此完整地“不当作一回事”。而他发现自己在想——这个人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表演得特别好。
如果是在意,那不关他的事。如果是表演,那事情就有意思了。
方哲在用力把鞋后跟踩进拖鞋时,决定先不想。他往客厅探头,扬声道,“你客户欠你钱了?你秘书刚才和我打招呼的表情像我欠他钱。”温玉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角浮了浮,“他谁都那样。”
“你上次说了。”方哲把筋膜枪从包里掏出来。他坐沙发边刚把温玉肩膀翻过去,又忍不住问了句:“他谈过恋爱没有。”温玉缓缓睁开眼睛。
客厅落地窗外的午后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打在素灰的沙发套上。温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他也发现了一件事——他不知道陈知远有没有谈过恋爱。这个人替他处理了几百件烂桃花,却没有透露过一次自己的感情状况。方哲的手指在温玉后颈捏了捏,没有再追问。但他记住了陈知远那一眼。不是恨,是一颗还没被归类的种子。
这之后不久,方哲开始有意无意地多留一会儿。以前他从温玉家离开的速度很快——洗完澡穿衣服走人,有时候连咖啡都不喝。现在他会坐下来喝杯咖啡。有时候咖啡喝完了也不走,靠在岛台上翻一翻温玉家唯一的一本杂志——温氏酒店内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留。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温玉家的咖啡豆换了新的,味道不错。但每次陈知远按门铃的时候,他的耳朵会比他的脑子先做出反应。
有一天晚上,温玉在群里发了一家新开的酒吧定位,说下次去这里喝。还给方哲私发了一条,方哲回了两个字:报名。吴思远紧跟:可以带朋友吗。沈逸:你没朋友。何景轩:他有,他带的永远是从健身房随机抓的学员。林若清没有回,她已经把这家酒吧的环境考察了一下,觉得合格。温玉靠在沙发上看着群聊一屏一屏地刷,忽然想起方哲问他陈知远有没有谈过恋爱时的表情——不是八卦,是好奇。那种好奇让温玉想起高中时候,沈逸第一次提到陈知远时耳朵红的样子。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陈知远对方哲的沉默,不是善后。是站在原地不动。而站在原地不动,在有些时候,比转身走更危险。这一点,目前只有林若清看出来了。那次聚会之后,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陈知远对方哲——不处理。正常善后流程未启动。原因待观察。写完她合上本子,没有发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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