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试爱与暗流 (1/2)
试爱与暗流
第二十一章试爱与暗流
陈知远决定和方哲试试,是在一个毫无特殊性的周二下午。
方哲记得很清楚,那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任何纪念日。他上午在工作室处理完事情,中午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烟灰色T恤,去温氏送一份健身餐的样品——他最近在跟温氏酒店谈健身房合作,这事是林若清牵的线。他到的时候温玉不在,办公室只有陈知远一个人,正坐在温玉办公桌旁边的侧桌上对着一份合同做批注。
他把餐盒放在桌上。陈知远擡头看了他一眼,标准微笑,点头,然后继续批注。方哲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翻了两页,又放下。窗外下着那种细到像雾的雨,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白。空调出风口的风把桌上的一张便签吹到地上,方哲弯腰捡起来,放回原处。陈知远没有擡头。
“陈秘书,”方哲开口,“我们能不能试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手也没有抖——因为他准备了很久。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练了太多次,说出口的时候已经像是别人的台词。陈知远的笔停了。不是那种慌张的停,是把笔搁在纸面上,擡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看了方哲一小会儿。那个眼神不是评估,不是惊讶,更像是在确认——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和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同一个配置。
“你想清楚了?”陈知远问。
这句话让方哲愣了一下。他缺省了很多种回答:好,不好,我需要考虑,我们不合适。但陈知远问的是“你想清楚了”——主语是你,重点是想清楚。这句话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了方哲自己身上。
“想清楚了。”方哲说。
陈知远把笔帽拧上,放在文档旁边。这个动作和他在毕业典礼上收下沈逸礼物时的收件姿势如出一辙——双手,平静,标准。“好。试试。”他说。
方哲以为自己赢了。他后来在备忘录里翻到当天的记录,发现自己只写了四个字:他答应了。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但那个感叹号是他后来加上的——当天写的时候只有句号。也许他潜意识里知道,句号是对的。
试试看的日子开始得很具体。
具体到陈知远在当天晚上把一份“双方时间表兼容性分析”发到了方哲的邮箱。表格横轴是周一到周日,纵轴是早上六点到凌晨十二点,每个单元格填了两个人的固定日程。绿色是双方都空闲的时段,黄色是一方可以调整的,红色是不可占用——方哲的红色区是每周三晚上的团体课,陈知远的红色区占了整张表的三分之二,大部分标注为“温总待处理事务”。
方哲盯着那张表看了五分钟,然后笑了出来。不是苦涩的笑,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他追了这么久的人,答应他的第一天晚上给他发了一份甘特图。他把表格下载,在自己的红色区旁边加了一行备注:职业病——习惯性在计划表面前感到被理解。
他们的约会方式也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约会。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陈知远的办公室。方哲带了黑咖啡和自己做的晚餐便当——鸡胸肉沙拉,酱汁分装,面包是全麦的。陈知远把文档推到一边,腾出半张桌子。两个人坐在办公桌的同侧,肩膀隔了三十公分,一边吃一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供应链报告讨论冷链物流。方哲完全听不懂那部分,但他听完了。他觉得陈知远解释冷链的时候会用比平时多一倍的形容词——不是为了让他听懂,是陈知远自己在享受把一件事说清楚的过程。
第二次约会是陪方哲去健身房。晚上十点之后空了,方哲开了最里面那盏灯,自己穿着运动背心站在深蹲架前。陈知远换了运动鞋和运动裤走进来的时候还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方哲忍不住笑了,说等一下,从储物柜里翻出一副运动护目镜递给他。陈知远戴上,问:“这个镜片防雾吗。”方哲说防,然后让他做了几组基础测试。陈知远的动作很标准——不是练过,是他把所有动作的要领提前看了一遍。他做每一件事都是先阅读说明书再操作,包括约会。
第三次约会他们没定时间。方哲在工作室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发现陈知远的车停在路边。灰色的那辆,里面亮着阅读灯,陈知远在翻一本什么书。方哲敲车窗,陈知远把书放下,说:“我顺路。”方哲知道不顺路。方哲没有拆穿。
确定关系的第三天,方哲坐在工作室的收银台后面改手机备注。
他先改了“陈秘书”→删掉。重打:“男朋友”。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耳朵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住,像碰到什么过于滚烫的东西,倏地缩了回去。他怀疑是自己输入时看错了字——大概是被健身房的日光灯晃花了眼。他把手机锁屏,做了三组深蹲,回来重新打开,那三个字还在。他又盯着看了片刻。心跳比带完一节HIIT团课还快,但这次没有人给他发心率监测报告。他把备注删掉,重新打回“陈秘书”——太肉麻了受不了。改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在外面套了一个手机壳。好像手机壳能盖住什么东西似的。
又过了一天。方哲给陈知远发了条消息:所以我们在一起了对吧。不是陈述句。
陈知远回了两个字:是的。方哲还没来得及笑,下一条紧跟着弹出来——附件是一份PDF,标题是《双方日程兼容性报告(修订版)》,红色区域缩减了两个百分点。方哲看着这份修订版,把手机音量调到静音,在空无一人的健身房里忽然挥了一拳空气。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在“他答应了”下面加了一行字——他不说甜言蜜语。他发甘特图。但我还是觉得甜。大概是我有问题。
暗流在水面下涌动,方哲看不见。
温和从港大回新加坡过寒假,这件事只有温家老宅的人知道。他回来的第二天晚上,陈知远的车停在了牛车水一栋老式公寓楼下。那栋楼是温家早年的物业,后来划给了二房,平时空着,只有温和回来的时候会住。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把墙上的水渍照成泛黄的地图。
陈知远走上四楼的时候,温和正靠在门框上玩手机。他比温玉小十岁,戴一副半框金属边眼镜,穿米白色的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光脚趿着拖鞋。长相端正温和,和名字匹配,但眼镜后面的眼神像一面没有反光的湖水——你无法判断水深。
“你来了。”温和把手机收进裤兜,侧身让开门。
陈知远走进去。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桌上摊着温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温和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一瓶放在陈知远面前,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他们没有谈工作。他们从来不谈工作。温和坐在地板的懒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没打开。陈知远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矿泉水瓶没有拧开。
“你最近在做什么。”陈知远问。
“写一个爬虫。帮同学的忙。”温和说。他的声音和高中时没有太大变化——安静,平淡,但每个字都发音清晰。
沉默了片刻。温和把矿泉水瓶放在地板上,擡起头看着陈知远。他的目光很轻,但落点很准。“你谈恋爱了。”
陈知远没有否认。“试试。”
温和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把电脑打开,开始打字。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阵突然落下的雨。敲了片刻,他又停下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不擅长谈恋爱。”
陈知远没有说话。
“不是说你不好,”温和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他一眼,“是你不会把自己放进去。你做什么都像在帮别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