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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意外事件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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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事件

第二十五章意外事件

何景轩出事那天,新加坡的天气好得不讲道理。

林若清是在下午四点零七分接到电话的。她正在和林氏百货的采购部开季度复盘会,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屏幕上是沈逸的名字。沈逸从来不打电话——他的联系方式按频率排列是群聊表情包、朋友圈、私聊消息,电话排在最后面,和温玉一样属于紧急信道。她接起来。沈逸的声音不像他。不是哭,不是慌,是那种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平,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发现喊叫已经没有用了。“景轩出事了。工地。脚手架。”他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林若清听见急救车的鸣笛声从他那边穿通过来,“你过来。”

林若清合上电脑,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了句“会议暂停”。她没有解释,拿起包走出了门。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砖上,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

她到的时候,急救车刚把何景轩推进急救信道。担架床的轮子在塑料地面上碾过,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沈逸跟在后面,从门口那棵雨树下穿过,从阳光底下一步跨进阴影。他的黑色连帽衫上沾着灰尘和几点暗色污渍,不是他的,他没有受伤。但他的脸是灰的。

“他在工地验一批货,物流那边出了点问题他去现场看。”沈逸说,声音很平,像在背诵一段别人写给他的台词,“脚手架从四楼塌下来。他站的位置正好在下落半径内。”林若清没有说话。她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住。没有拥抱,没有拍肩膀,没有说“会没事的”。

吴思远是第二个到的。他大概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健身房,连T恤都没换——穿了一件“死磕”的运动背心,脖子上还挂着那个橙色的运动水壶。他在ICU门外的走廊里站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他在沈逸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运动水壶放在脚边。平时能说一箩筐话的人,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玉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西装外套没穿,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走廊——沈逸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手掌里;吴思远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水壶的盖子;林若清靠墙站着,正在用手机给何景轩的家人订机票。温玉没有走上前。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裤兜里。

陈知远到的时候没有人通知他。大概是林若清发的消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发了。他来了,站在ICU走廊的入口处,没有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瓶矿泉水和一袋沈逸平时喝的那个牌子的咖啡。

沈逸擡起头的时候,通过ICU的玻璃嵌板,能看见里面密集的仪器。何景轩身上接满了管线,呼吸机的波纹在屏幕上缓缓起伏。他的眼镜被取下来了,放在床头柜上,镜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他早上还在给我煮咖啡。”沈逸说。这句话是自言自语。

陈知远从袋子里面取出咖啡,拧开瓶盖,放在沈逸手边,然后轻轻的拥住他,一个礼貌的朋友间的安慰。

林若清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把后脑勺抵住冰凉的瓷砖。她的目光穿过ICU门上的玻璃嵌板,落在何景轩的侧脸上。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何景轩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小的光斑。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这里,是很多年前大学宿舍楼下,红砖墙,拐角,自动贩卖机的嗡鸣。她闭上眼。再睁开。然后她拉开陈知远和沈逸之间的距离。

走廊的另一头,吴思远和温玉沉默地坐着。吴思远忽然从椅子底下拎出一个大塑料袋,里面瓶瓶罐罐塞得满满当当。他低头在袋子里翻了半天,掏出几瓶营养品,瓶身标签上印着“促进骨骼愈合”“术后恢复专用”之类的字,但字体有点奇怪——歪歪扭扭的,商标拼写错了一个字母。林若清走过去,拿起一瓶,翻到背面看保质期。生产日期是一年半以前。她擡眼看着吴思远。吴思远的解释是真诚的:“我买的时候没看。”林若清把营养品放回袋子里,“过期了。你买这些花了多少钱。”吴思远说了个数。林若清闭了一下眼睛。这个闭眼的幅度和她高中时听到沈逸说“□□背景”时完全一致。她把袋子收走了。吴思远没有抗议。

走廊在暮色降临之后变得昏暗。ICU的灯一直是亮的,惨白色,从不熄灭。沈逸一直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监护仪的光。他不吃不喝不睡。何景轩的家人还没有到,沈逸就坐在那里,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他最后是在走廊角落的消防信道门口坐下来的。林若清看到他走向消防信道——不是去抽烟,不是去打电话,只是需要一个不被所有人看着的地方。她跟了过去,脚步很轻。走廊灯光从半开的门缝切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锐利的明暗交界线。沈逸蹲在楼梯间里,背靠着冰凉的墙面。声控灯已经灭了,黑暗里只有EXIT标志的绿色荧光淡淡地亮着,把他蜷缩的轮廓勾了一道细边。

“他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他对着黑暗说。

“他会的。”林若清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知道。我是不接受另一种结果。”林若清在他旁边蹲下来,高跟鞋的鞋跟在水泥地面上碰出轻轻一声。

沈逸把脸埋在膝盖之间。他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抖。“他要是醒不过来,我怎么办。我跟他在一起才没多久——我等了十年——我用掉的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他擡起了头,眼睛里没有泪,是干的,但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我有一句话没告诉他。”

林若清看着他。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大一的那个下午——她去找陈知远拿社团数据,在宿舍楼下看到沈逸背着过夜背包站在那里。她当时退了一步,站在拐角后面,什么都没说。很多年后沈逸来找她坦白,她说“那你哭吧,我帮你放风”。她替他守了十年。现在他蹲在消防信道里,和当年同一个姿势,同一种表情。

她站起来,走回走廊。陈知远正从走廊另一端慢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沈逸。沈逸接过咖啡,擡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是他们高中毕业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对视。然后沈逸把咖啡放在地上,站起来,擦了一下脸。他擦脸的动作和林若清记忆里一样的快,用手背,像赶走一只落在脸上的飞虫。

“等一下。我想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ICU的门。然后他对着门说——不是对着任何人的眼睛,是隔着玻璃嵌板,对着里面躺着的、接满管线的何景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最深处被某种压力逼出来的。

“何景轩。你能听到吗。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停了一下。走廊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以前——很早以前,在去荷兰之前——”他哽了一下,不是没想好怎么说,是太多次把这句话藏进最深处,现在要把它挖出来需要连根带土,“我喜欢过陈知远。高中。高一一整年。我手机壁纸是他偷拍,我每天绕路高三楼。我去找过他一次。大一。就一次。在去荷兰之前。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不是故意瞒你——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你知道之后会难过。可是你出事了我才发现——你要是不在了我瞒给谁看。”

他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我跟他只有那一次。后来没有了。从荷兰到现在——从你把我三明治递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听到没有。只有你。”

监护仪的绿色波纹继续在屏幕上画着峰谷。没有变化。沈逸把脸从玻璃上擡起来,用袖子擦掉那片雾气。

然后林若清看到了——监护仪上那条心跳的线,在沈逸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跳高了一点点。不是变化,是回应。

后来发生的事所有人都记不太清顺序了。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医生说了什么,护士推着仪器进进出出。然后是一个早晨。新的一天。监护仪的警报变成了稳定的节奏。何景轩醒了。他的眼镜还放在床头柜上,镜片已经被护士擦干净了,灰没有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沈逸。

沈逸就坐在床边,手肘撑着膝盖,脸离他的脸大概只有三十公分。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黑眼圈浓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何景轩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沈逸必须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见。沈逸听清了。那句话是何景轩式的——温和,但每个字都稳。

“我早就知道你喜欢过他。我只是不知道已经到了那一步。”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碰到了沈逸搭在床沿的手。沈逸把他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那你不早说。”

“我等你。我怕你还没准备好。”何景轩笑了一下,很淡,像他在日记本里写了十年然后把本子合上的那个动作,“我等了很多年。不差这一小会儿。”

沈逸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从出ICU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个东西,在这一刻断了。他哭了。不是那天在走廊里那种压着的抖,是哭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泪水从何景轩的指缝之间漏出来,打湿了白色的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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