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雅人轻食 (1/2)
雅人轻食
第三十章终章·雅人轻食
新加坡的冬天不下雪,但老城区那条街上的风会从海的方向灌过来,冷得比气温表上写的度数低五度。屠刚下午把小院扫了两遍,把烤炉推到背风的角落,又从仓库搬出防风布围在天台三面,只留朝运河的那一面开着。橘猫对这个布局变化表示了不满——它原来趴的位置被防风布占了,现在改趴在围栏旁边,尾巴垂下来,偶尔扫过摇摇晃晃的铃铛,发出“叮”的一声。
“火锅还是羊腿?”屠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口铜锅。
“火锅。”温玉从二楼探出头。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包到下巴,把锁骨藏得严严实实。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九个人,你烤羊腿来不及。”
“哪来的九个。”屠刚把铜锅放在灶台上,开始往锅里倒高汤。
“我数过。”
屠刚停了一下。他不怀疑温玉的数数能力——温玉在港片墨镜时代就数过林若清的步数。他继续倒汤。
天黑之前,小院的折叠桌拼成了长桌。桌上铺了一次性壁纸,何景轩到得早,从自己后备箱搬来一箱碗筷,正在一只一只摆齐。碗距桌沿两指宽,筷子平行,蘸料碟在碗的右上方。沈逸在旁边帮他递碗,递一个歪一个,何景轩接过去不动声色地挪正。出院后何景轩被他管着不许提重物,沈逸就连碗都不让他端,但又不会摆,只能当搬运工。吴思远扛着半箱运动饮料和他自己品牌新出的蛋白捧着,把箱子往桌上一顿。“这次没过期——我昨天买的,小票还在。”他主动掏出小票放在桌上,然后看了一眼小院角落,陈知远和温和已经坐在了背靠防风布的那一侧,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方哲在林若清旁边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他现在穿西装已经完全没有健身教练时期的拘束感,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深蓝色弹力带若隐若现。
林若清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珍珠白的高领毛衣。她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手写的“终局议程”。议程只有一项:吃饭。她把笔记本合上,环视了一圈桌上众人,然后低头在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凉茶,擡起眼睛。
屠刚端着铜锅从厨房走出来,把锅放在桌子正中间的电磁炉上。高汤沸腾,白汽升腾,被天台的防风布拦住,在棚顶下聚成一团暖雾。锅底是鸳鸯的——一半麻辣一半菌菇。和很多年前学校后门火锅店里的起手式一模一样。
吴思远第一个举筷子,被屠刚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人到齐再动。”吴思远乖乖把筷子放下。
温玉是最后一个坐下的。他刚要走过去,羽绒服的帽子被什么钩住了。回头一看,是屠刚的手指——两根手指,勾住帽子的边缘。“你坐这边。”屠刚把他拽到靠厨房最近的位置。“为什么。”
“你上次火锅吃到一半说太闷,我没地方给你找风扇。”
温玉坐下来,把羽绒服帽子重新翻好,耳廓冻得微微发粉。屠刚把一碟切好的葱花推到他手边——温玉吃火锅不蘸酱,只蘸葱花酱油。
酒过三巡。何景轩给沈逸夹了一块虾滑,沈逸正低头在桌子底下回消息,擡头看见碗里多出来的虾滑,侧过脸对何景轩笑了一下。吴思远在给自己调第四碟蘸料,每种配料的比例都不同。“你在做实验吗。”何景轩问。“我在找黄金比例。第一碟太咸,第二碟太辣,第三碟醋多了,第四碟我觉得有希望。”沈逸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你那碟里放了半碗香油。”吴思远把第四碟也淘汰了,开始调第五碟。何景轩在旁边默默把香油瓶往远处挪了挪。
“所以我们雅人轻食到底雅在哪?”吴思远放弃第五碟蘸料的时候忽然问。
林若清环视了一圈桌上众人。视线扫过方哲被辣得有些发红的耳朵,沈逸嘴角那块没擦干净的麻酱,何景轩递纸巾的手,屠刚手里的空盘子,温玉凑过去对屠刚说“我还要葱花”的脸。也扫过坐在角落里的陈知远和温和。然后端起凉茶,语调平稳。
“雅在我忍住了没把这桌子掀了。”
满桌笑开。何景轩笑得眼镜滑到鼻尖,沈逸笑得拿筷子敲碗被屠刚一掌拍停。方哲往后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是那种把胸腔里的浊气全推出去的笑着摇头。林若清没笑,但端茶杯的角度遮不住她唇边一丝极其轻微的上扬。
热汤见底之后,防风布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运河上漂着一两盏船灯,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发光拉链。
沈逸和何景轩先站起来。何景轩明天要去复查,沈逸说他送。“我本来就是来接他的。”他把围巾在何景轩脖子上绕了两圈,绕的时候笨手笨脚,勒得何景轩轻轻“啊”了一声。何景轩没有抱怨,只是自己调整了一下围巾的松紧。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门口,脚步声一重一轻,落在小巷中渐行渐远。
吴思远是第三个走的。他把剩下的营养品往桌上一推——“这些留给你们,蛋白棒放冰箱,运动饮料不用冷藏。”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朝桌边喊了声“明年要是还聚会我搞个抽奖环节”,然后消失。
方哲站起来把大衣穿好。他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在扣扣子的时候偷偷看对面那个人了。他站在小院门口,擡头看了一眼老城区上方那片有限的夜空——被楼群切成一小块,但很干净。
陈知远和温和从角落站起来。陈知远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温和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屠刚帮他们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时候,天台上只剩下温玉一个。陈知远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
“谢谢你的投资。”陈知远说。
“又不是我转给你的。”
陈知远偏一下头,看着温玉身后还在收拾碗筷的屠刚,“火锅底料太辣了。”
“菌菇那边不辣。”
“我坐错边了。”
温玉擡头,梨涡浮出来——右边先出,左边跟上。他对着旁边的空座位偏了偏下巴,“下次坐这边。”陈知远没有回答,只是把金丝边眼镜往上推了推。温和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喊了声“陈知远”,语气淡然。等着他开车送回老宅。
林若清站在天台门廊的阴影里,看着陈知远走出去。温和的脚步声跟在后面,轻而稳,没有交谈,但脚步之间有某种默契的间隙——不是靠近,不是远离。他们还是自小认识的朋友,也仅此而已。
方哲递给她一杯刚倒的凉茶。她接过来,碰了碰方哲的茶杯。方哲说,“敬爱自己。”林若清把杯子擡高一寸。“敬给自己做选择。”
方哲仰头喝完那杯凉茶,把空杯放进水槽。他走出老城狭窄的小巷时,小巷的路灯刚好一盏一盏的亮起来,但一瞬又一盏一盏在他身后灭掉。他的脚步很稳,比两年前从咖啡店离开时更稳。
林若清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合上笔记本。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天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桌、电磁炉上还在冒热气的铜锅、屠刚搁在桌角那把没来得及收的剔骨刀。驿站二楼传来温玉的一声短笑和屠刚低沉的说话声。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