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藏拙的建议 （1/2）

藏拙的建议

第三十三章藏拙的建议

自劾折递上去的第三天，海棠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芭蕉叶上，把叶面上的灰尘洗得干干净净。她面前摊着韩珅的考绩文件——正七品户部给事中，连续十二年考绩全优，弹劾过盐运使、漕运总督、户部侍郎，每一封弹劾折都附有详尽的账目对比表。这样一个人才，在七品的位置上困了十二年，就因为“性情耿直，不事逢迎”八个字的考语。

她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自劾折递上去之后，母后没有批复，留中不发。这是在等她下一步动作。她知道，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做下一步动作的时候。万延庆的贪墨案虽然没有牵连到她，但满朝文武都看到了——长公主的人，太后说动就动。现在谁敢往她身边靠？那些在孙懋密宴上对她频频点头的人，如今在朝堂上见了她都绕着走。除了韩珅还在户部老老实实查账，贺敏中还在都察院写他的弹劾折，其余的人都在观望。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不是暗卫的叩法，也不是沈蕙心的叩法——是用指节，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进来。”

神秘人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雨气。他把灰布斗篷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动作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这几年他每次来公主府都是这样——不走正门，不走回廊，从后花园的角门进来，沈蕙心会提前把那条路上的下人支开。

“殿下今日气色不太好。”他在海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海棠没有和他寒暄。“万延庆的事，你提前知道吗？”

“不知道。”神秘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但我不意外。你母后动手的速度一向比她表现出来的快。万延庆在工部待了八年，那些河工银子的猫腻她手里不可能没有证据。她只是挑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最合适的时机——就是我把他拉拢过来之后。”

“对。”神秘人放下茶盏，看着海棠的眼睛，“殿下，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你现在的势头太盛，锋芒太露。马政、盐运、河工，一个月内连上三道折子，每一道都直指要害。你在朝堂上说话的方式，已经不像一个辅佐幼弟的长公主，而像一个摄政王。”

海棠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她不喜欢“摄政王”这个说法，但她知道神秘人不是来讽刺她的。

“你母后贬你的人，不是因为她反对你做的事。而是因为你给她理由反对你。”神秘人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解一盘棋，“你选的棋子不干净，她就抓住这点把柄，一把扯掉。她不是在打压你的政见，是在教你怎么用人。你不能说她在针对你——因为她手里的证据是真的。”

海棠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芭蕉叶被打得啪嗒啪嗒响。她忽然问了一句话：“如果你是我母后，你会怎么做？”

神秘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是没想到海棠会问他这个问题——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如果你坐在那，你会怎么对付我”。这不像一个被打击之后需要安慰的年轻人问的话，这像是一个已经开始用对手的视角思考的人问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是你母后，我会让你去巡查。”

“巡查？”

“对。让你代天子巡查地方，体察民情，处理积案。”神秘人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盏沿上缓缓画了一圈，“你留在京都，每做一件事都在她的眼皮底下，每拉拢一个人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拿到名单。但如果你离开京都——你的视野会变宽，她的掌控力会变弱。你在地方上做的每一件实事，都会变成民望。民望这东西，比朝堂上的口舌之争更值钱。而且，你离开了京都，她对你的戒心也会降低。你需要时间韬光养晦，不在她眼皮底下就是最好的办法。”

海棠看着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画圈。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第一次在后花园假山后递给她那份手稿时，也是这样的动作。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手稿上的字迹，没有注意过他的手。现在她注意到了——那双手很稳，指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一个下了几十年棋的人，每一步都精准无误。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神秘人擡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也不全是欣慰。是那种看到一颗棋子走对了位置的表情。

“殿下长大了。”他说。

海棠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雨丝斜飘进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凉凉的。院子里的芭蕉被雨洗得碧绿，叶尖上挂着一串水珠，将坠未坠。她想起母后那晚在寝宫里说的话——“你做的事，我年轻的时候都做过。”母后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暗中指点她？还是她全靠自己？母后没有神秘人，母后只有父皇——那个心甘情愿把帘子前面的位置让给她的十五皇子。而她有郑鶐。郑鶐不会给她出谋划策，但郑鶐会在沙暴里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会在她做面时在门口站半个时辰等她出来。郑鶐不会下棋，但她会让海棠觉得，棋子之外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

她关上窗，转过身来。“巡查的折子我明天就递。你觉得走哪条路线？”

“由远及近。”神秘人站起来，拿过衣架上的灰布斗篷重新披上，“先去边疆。一来，边疆是你根基最稳的地方，回去看看既是稳固人情也是做给朝中人看——你不是一去不回的人。二来，从边疆回京的路上巡查，路线最长，覆盖的州县最多，能积累的民望也最厚。”

海棠点了点头。她没有告诉他——她也想先去边疆，不是为了巩固根基，不是因为路线最长。只是因为郑鶐在那里。

“还有一件事，”神秘人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殿下最近有没有收到硕方的信？”

“没有。”海棠说。她确实没有收到。自从郑鶐从柳条渡离开，已经有好些时日了。她写过一封信，托兵部的驿发送去硕方，信很短，只说“已安顿好，勿念”。郑鶐没有回信。

“那就好。”神秘人拉上兜帽，“殿下专心准备巡查的事吧。有些事，该放下的先放下。”

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海棠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他刚才坐过的椅子和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神秘人刚才问她有没有收到硕方的信，他说“那就好”。他不希望她收到郑鶐的信。郑鶐的信，会让她分心。

她坐到书案前，翻开笔记本，开始起草巡查的折子。第一行写的是“代天子巡查地方”。第二行写的是“由远及近，先从边疆始”。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擡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芭蕉叶上的水珠终于落下来了，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极小极小的水花。她低头继续写。

而在御书房的帘子后面，暗卫正跪在地上，将今晚公主府西厢书房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禀报完毕。帘后沉默了一会儿。

“由远及近，先从边疆始。”徐凤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很淡，像是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公文。然后她提起笔，在一本空白的折子上写了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