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鶐馟再聚 （1/2）

鶐馟再聚

第三十五章鶐馟再聚

海棠的车队是在黄昏时分抵达硕方大营的。这个时辰是她特意算好的——巡查路线从京都出发，沿途经过七个州县，每个地方停留两到三日，听地方官禀报政务、查验粮仓、复核刑案卷宗。她一路走一路记，笔记本的空白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但她的马头始终朝着西北。过了怀远县之后，她就没有再按驿站歇宿，而是提前一个时辰出发、推迟一个时辰歇脚，硬是把后半程的路程压缩了两天。随行的文吏不敢问原因，只有沈蕙心在给她添茶时轻声说了句“快了”，海棠没有回答。

抵达硕方地界时已是黄昏。边水河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波光，河岸两边的骆驼刺比去年更密了些。瞭望塔上那面绣着“郑”字的红旗还在，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营门口没有列队迎接的仪仗，没有摆香案，没有跪成一片的士兵。只有一个人。

郑鶐站在营门外的拴马石旁边，穿的还是那身玄色军装，长发用皮绳高高束起，发尾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她的站姿和三年前一样——重心微偏，左手虚按刀柄，肩膀的弧度刚好能挡住风口。但她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下颌线也更锋利了。唇上有一道干裂的新口子，大概是今天巡边时被风吹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腰间酒囊的塞子，看到车队出现在沙丘那头时，捏着塞子的手停住了。

海棠在马上远远地看见她。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整座大营都罩在浓稠的金光里，郑鶐站在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她想快些过去，想催马，想跑。但她只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用一种和巡查任何一座城池时相同的速度，策马走进了硕方大营的辕门。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利落，只是脚尖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那是长途骑马后的酸麻，她没有表现出来。她走到郑鶐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郑鶐的嘴唇动了一下。也许是“殿下”，也许是“海棠”，也许什么都没说出口。海棠看着她唇上那道被风吹裂的口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回来了。”海棠张开双臂，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我来了。”

郑鶐往前迈了一步，狠狠把海棠抱进怀里。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和沙暴那天一样，和柳条渡分别时一样。海棠被她箍得肋骨发疼，但一声没吭。她能感觉到郑鶐的下巴抵在自己肩窝里，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后背微微发抖，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自己衣领——没有声音，只是湿了一小片。

“你瘦了。”郑鶐的声音闷闷的，从肩窝里传上来。

“你也是。”

“这里风大。”郑鶐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进营再说。”她转身朝营里走去，步伐和以前一样大，快得海棠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她一边走一边说——“给你留了原来的营帐。被褥前两天刚晒过，驼绒毯子又加了一条。柳医官走之前配的草药包还在枕头底下，防狼的。刀也给你放矮桌上了，还是原来那把，我重新开了刃，你别摸刃口。”

海棠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被褥和草药包，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这个人刚才还红着眼眶说不出话，这会儿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念叨个没完。

营帐还是老样子。行军床，矮桌，铜镜，水盆。那把长刀果然搁在矮桌上，刀鞘擦得锃亮，刀刃被重新打磨过，锋口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寒光。驼绒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用手一按，松软得陷下去一个掌印。枕头底下果然压着一只粗布草药包，拆开看是艾叶、白芷、苍术混在一起，味道辛辣而安神。

“你做的？”海棠拿起草药包问。

“柳医官的方子，我缝的。”郑鶐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斜倚着帐帘，抱臂看着海棠，“在边关夜里防狼用。狼怕这个味道。以前给你放那把刀，你说你不怕狼。后来我想，总有你一个人睡的时候。刀只能防近处的狼，这个能防远处的。”

海棠把草药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她想说“你什么时候学会针线了”，想说“你的手是握刀的，不是缝布的”，想说“大老远带兵的人蹲在油灯下缝草药包像什么样子”。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那只草药包塞好，然后转过身来。

“今晚吃什么？”

“烤羊腿。”郑鶐说，“老赵头知道你回来，特意留了最嫩的那块。羊是昨天才宰的，放了血，膻味不大。我还让他多放辣——你以前吃不了辣，上次在小镇居然点了多放辣，我就记住了。”

海棠愣了一下。上次在柳条渡的面馆，她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多放辣”，自己都忘了，郑鶐却记住了。

那晚的烤羊腿确实多放了辣。两个人坐在伙房外面的条凳上，面前摆着烤羊腿、小米粥和一碟咸菜。海棠被辣得灌了好几口凉水，郑鶐在旁边笑她——“是你自己要加辣的”。笑声在营地上空回荡，和旁边演武场上新兵练刀的声音混在一起。

晚上，郑鶐把海棠送到营帐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靠在帐帘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你这次巡查，”郑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十日左右。然后往南，走河西走廊，最后绕回京都。”海棠说，“大概要一年。”

“一年。”郑鶐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郑鶐。”

“嗯？”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我说的是全程。”

郑鶐偏头看她，歪了一下脑袋，似乎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海棠肩上蹭到的一点灰拍掉。“你那车队，文吏、护卫、暗卫，一大帮人。我跟着算怎么回事？”

“算我请的。”

郑鶐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她是硕方都司，手底下三千骑兵，蒙达喇那边随时可能有动静。但她没有说“军务在身”，只是问了一句——“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卯正。”

郑鶐转身朝自己营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卯正我来叫你。别自己先起来偷偷走。”

海棠站在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隔壁帐子里，帘子落下，烛光亮起来。那道橘色的光通过两层帐布映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她放下帐帘，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草药包捏了捏，粗布面料上歪歪扭扭的针脚硌在指腹上，像在说——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