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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暗流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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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汇聚

第四十八章暗流汇聚

回京后的第七日,海棠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笺上只有一个地址,字迹是她熟悉的工整小楷——每一笔都精准无误,像在纸面上排兵布阵。她看完便将短笺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开来,灰烬落在铜盆里,和之前烧过的许多封密信混在一起。然后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带了那把野牛皮鞘短刀,从公主府后门出去,独自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青布小轿。

轿子在城西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后门。这里不是王府,不是别院,只是褚谦益名下十几处暗产中的一处。从外面看和寻常富户的宅子没有区别——灰瓦白墙,门口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门楣上的对联已经褪了色。海棠走进去的时候,门房只是微微躬了躬身,没有通报,显然早已得了吩咐。

密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褚谦益坐在主位,今日他没有披黑斗篷,而是穿了一身灰布直裰,束着玉带,两鬓的白发比六年前更多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块被淬过的铁。自从海棠回京以后,他便不再刻意遮掩身份,见面时也不再以“神秘人”的口吻说话。他本就是原端王、现郡马褚谦益,是先帝的十哥,是当年在御书房里被一个女人从房梁跃下拦住的废王。他隐在幕后十几年,等的就是今夜。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禁军副统领韩维,一个面色黧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武将。他的父亲是韩通——当年五皇子褚尧祺谋反时,正是韩通在动手前夜倒戈,把五皇子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徐凤娇。韩家从此被粘贴“背主求荣”的标签,韩维在禁军里熬了二十多年才爬到副统领的位置。他投靠海棠的原因很简单——他要替韩家翻案。他不认为父亲当年的选择是错的,但满朝文武都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只有长公主当众说过一句“韩通当年做的是对的”。

坐在褚谦益右手边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薛旷,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官,戴着玳瑁眼镜,面前摊着一卷宫城平面图。他管的是舆图和军情,对皇城的每一道宫门、每一条暗道、每一处哨位都烂熟于心。他投靠海棠的原因更简单——他写了三年的边防条陈,全被太后压下来了。他不是为了翻案,也不是为了投机,他只是觉得太后老了,该换个人来看他的条陈。

坐在角落里的是天下第一门的联系人,周文轩的师弟霍明。此人年近四十,一脸络腮胡,看上去像个走镖的粗人,但褚谦益知道他是门里追踪术最好的人。当年赟红侠出事之后,就是他一寸一寸地翻遍了那条荒路,找到了那几个小毛贼的踪迹。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炭笔在膝盖上的小本子上记几个字。

海棠走进来的时候,四个人都站了起来。她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宫城平面图。

“计划是什么?”

薛旷上前一步,用手指在图上画出一条线。“亥正,禁军换防。西北角门的守卫是韩维的人,会在换防时开半炷香的功夫。从西北角门入宫,沿西夹道直插御书房。沿途三处哨卡,第一处换防时已经撤了,第二处由韩维亲自带人解决,第三处——”他看了褚谦益一眼。

“第三处是御书房正门的侍卫,”褚谦益接过话头,“不用硬闯。我会先进去。守卫里有我的人。”

海棠看着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太熟悉了,那是她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宫道——从御书房到偏殿,从偏殿到后花园,从后花园到长明殿。每一块青砖她都认识,每一道门槛她都跨过。今夜她要带着一群兵走这条路,去逼她的母亲和弟弟。

“有两件事。”海棠擡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第一,不要伤害太后和陛下。这是我的底线。谁越过这条底线,我第一个办谁。第二,宫变之后不许骚扰后宫、不许趁乱劫掠、不许动国库一文钱。我们在那里站住了,才有资格说后面的事。”

薛旷和韩维都点了头。褚谦益也点了点头,但他心里在想别的事——这丫头还是太天真。宫变之夜,刀剑无眼,一旦打起来谁还顾得上底线?他嘴上说“殿下放心”,心里想的是:到时候由不得你。

“天下第一门的人会守在御书房外围,”海棠对霍明说,“不参与动手,只负责隔开闲杂人等。今晚的事,不要扯进门派的名号。”

霍明点头:“门主也是这么吩咐的。门里三百多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今夜,我们会守好外围。”

海棠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条红在线。御书房。帘子后面坐着的是她的母亲,帘子前面坐着的是她的弟弟。三年前她从长明殿出来,膝盖跪得发麻,听见青阳的哭声从殿内传来,听见母后用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说“传太医令”。那时候她一句话都没有质问。今夜她要把三年前该问的话都问出来,但她不会用刀——她用这三年的巡查笔记、用桑坻县的伪账、用汝阴县的防疫记录、用河阴县的水利条陈、用她在朝堂上每一条没有被采纳的谏言来问。她要用事实问一句:母后,我比青阳差在哪里?

“还有一件事。”坐在角落的霍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密室里听得很清楚,“周师兄让我转告殿下:那件事,查清楚了。”

海棠转头看着他。

“人证、物证、当年那条路的所有细节,都在师兄手里。他说,最后一环已经合上了,答案可能不是我们任何人预想的样子,但一定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个。”

褚谦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海棠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次提到赟红侠的死,他都是这个反应。她有时候觉得,这个人谋划半生,与其说是为了夺权,不如说是为了给亡妻找一个答案。可讽刺的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答案,他可能是最无法接受的那一个。

“他在哪里?”

“已经到了京都。今夜会来。”霍明顿了顿,“他说,当年门主出事那天,同行的人里有一个是王爷的人。这个人后来不见了。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追踪,最后发现他隐姓埋名藏在江南。师兄亲自下江南找到了他——他招了。”

褚谦益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是谁?”

“王爷,师兄说到了之后自会说明。”霍明低下头,“我只是传话的。”

海棠看了褚谦益一眼。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在桌沿上轻轻叩着的手指僵在那里,指节微微泛白。密室里安静了几息。然后褚谦益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

“那就等周门主来了再说。今夜的事,照计划进行。”

散会后,海棠走出那座宅子,青布小轿还在巷口等着。夜风裹着秋末的凉意灌进领口,她却没有觉得冷。她只是在想霍明最后说的那句话——同行的人里有一个人是王爷的人。她不敢去想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的理智已经开始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了。

回到公主府已是深夜。她推开寝殿的门,发现沈蕙心还坐在外间的绣墩上打络子。沈蕙心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默默地把一杯温热的茶递到她手里。茶叶是柳如眉托人从汝阴县带来的,不是什么好茶,涩得很,但海棠喝了一口,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她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锦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案上。那卷泛黄的手稿,是母后年少时写下的称帝七步。那把野牛皮鞘短刀,是郑鶐在月下磨了无数个夜晚磨出来的。那把裹在青布里的守心剑,是周文轩交给她的。还有那页被她折得起了毛边的纸,是她今天在岔路口送走郑鶐之后,在驿站里写下的一段话——“我走这条路,不只是为了那个位置,也是为了她替她守了这么多年的那些人。”

她把守心剑从青布里抽出来。剑鞘上的旧木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道被刀刃划过的浅痕笔直而决绝。她握着剑鞘,想起赟红侠一生没有拔这把剑。她用它守了一辈子——守丈夫,守门人,守那些不肯跪的人。

“我也能做到。”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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