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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房梁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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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梁上的人

第五十章房梁上的人

褚谦益站在殿中央,背对着殿门,面朝着徐凤娇。他把憋了这么多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之后,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手指微微发颤。他今晚说了很多——说他五岁起早贪黑地读书,说他额娘到死都说以他为荣,说他遇见赟红侠之后终于放下了,说他跪在灵前跪了一整夜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天下第一的高手会死在几个小毛贼手里。他说他今晚来就是为了让徐凤娇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走上他当年走过的路,让她也尝尝被至亲背叛的滋味。

“徐凤娇,”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你问我今夜带兵来想算什么。我不算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也不过如此。”

徐凤娇站在帘子前面,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她的表情始终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克制的平静,而是真正听完了所有话之后等待他继续说下去的平静。这份平静让褚谦益更加愤怒。他正要开口再说下去,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郡马,你错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沉稳,在空旷的殿顶梁木之间轻轻回荡,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水花不大,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所有人都擡起头。

御书房的房梁上,一道人影正从暗处缓缓站起来。那人穿一身灰布直裰,身形清瘦,颧骨很高,留三缕长髯。他站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的人,衣袍被殿顶的风吹得微微摆动。然后他纵身跃下——不是跳,是跃。身姿笔直,衣袂翻飞,落地时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水面上,连膝盖都没有弯。

褚谦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当年在这同一座殿里,赟红侠也是这样从房梁上跃下来挡在他和徐凤娇之间。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姿态,同样落地时衣袂翻飞的角度。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文轩?”他终于认出了来人。

“二十年前,师妹从这里跃下去,是为了拦住你。”周文轩走到他面前,声音沉稳得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石头,“今夜我从同一个位置跃下来,不是为了拦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师妹的死,和太后无关。我查清楚了。你要不要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卷宗。卷宗用油纸包着,封口处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那是天下第一门惯用的归档方式。他把卷宗放在案上,解开红绳,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几张供词,画押清晰;一份仵作验尸格目,密密麻麻写满了死因分析;一张自己手绘的地图,标注了赟红侠出事当天走过的路线。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朱砂圈起来的位置。

“这里就是师妹遇到那几个小毛贼的地点。我花了十年把这条路一寸一寸翻遍,找到了当时在附近放羊的两个牧人,找到了替毛贼销赃的当铺伙计,找到了其中一个毛贼还活着的老娘。这是他们所有人的证词。”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综上,赟红侠之死,系因救火脱力后遭人偷袭,伤势过重不治。施袭者共五人,俱已伏法。此案无幕后主使,无政治动机。系意外。”

褚谦益盯着那份卷宗,眼睛像要滴血。“不可能,那几个毛贼的来历查过没有?他们背后是谁指使的?”

“查过了。”周文轩的声音依然很稳,“是五个流窜作案的惯犯,在邻近几个县都有案底。他们自己供述,那天本来只是想劫道,遇到师妹纯属巧合。没有人指使他们,没有人知道她会走那条路。”

“那她身边的那个人呢?”褚谦益的声音忽然拔高,“她出门的时候带了人,那个消失的人呢?!”

周文轩沉默了。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磨得发白的旧铜牌,用皮绳串着,上面只刻了一个“守”字,和赟红侠留给门人的那些铜牌一模一样。他把铜牌轻轻放在卷宗旁边。

“他死了。”周文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很轻很轻的颤抖,“我们以前一直以为他失踪了,以为他被人收买、在关键时刻抛弃了门主。但真相是——他在门主出事那天拼了命跑出去找救援,被匪徒追上来打成了重伤,内脏出血,肋骨断了好几根。他硬撑着爬了好几里山路爬到最近的村子,把门主遇袭的位置告诉了村民,说完就咽了气。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张铜牌。”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徐凤娇已经坐在帘后,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松开。青阳站在御座旁边,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海棠靠着殿柱站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褚谦益拿起那块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六年前的年号,那是赟红侠最后一次给门人编号的年头。他的手指从那个“守”字上慢慢抚过,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但发不出声音。

“他不是坏人。”周文轩说,“他以前确实跟过五皇子,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跟了你之后,门主待他如待所有师兄弟一样——教他认字,记得他的生辰,在他生病时给他煎药。他是真心想跟着门主的。他那天拼了命跑去找救援,是因为他想救她。”

褚谦益双手撑着桌案,低着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桌沿上。他的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极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连带着他撑在桌上的手都跟着晃。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他用一只手捂住眼睛,整个人蜷在桌案旁边,像一头受伤的老兽缩在洞xue里。他以为害死妻子的凶手就在帘子后面,他恨了她十八年。可这十八年不过是一场自己讲给自己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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