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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母亲的课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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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课

第五十二章母亲的课

殿门在褚谦益身后合上,沉重的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整个夜晚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稳住了,重新直直地向上燃着,把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安静的金色。

徐凤娇站在帘子前面,背对着海棠,望着那扇刚刚合上的殿门。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有些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石青色褙子隐隐可见。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对殿内剩下的人说:“都退下。”

韩维抱拳行礼,带着禁军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太监和宫女们也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是周水生。他经过海棠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疑问,有请示,还有一种他作为暗卫从来不应该流露的、极淡的担忧。海棠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便也退了出去。

青阳站在御座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有蘸墨的笔。他看看母后,又看看姐姐,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他想问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十皇叔为什么会跪在地上哭,想问姐姐为什么会带着兵闯进来,想问母后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他只是把笔搁在笔架上,走到海棠面前,仰头看着她。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惊慌,“你今晚……还走吗?”

海棠低头看着弟弟。他比她矮了大半个头,金冠有点歪了,是她以前替他正过无数次的。她伸手替他正了正冠,又把龙袍的领口理了理。“不走了。你先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朝。”

“那你和母后——”

“我们说会儿话。去吧。”

青阳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母后一眼。徐凤娇朝他微微擡了擡下巴,意思是“去吧”。他这才跟着太监走出殿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紧张和褚谦益离去时的悲怆,但那些情绪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御书房的烛火燃得很旺,灯架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积在铜盘里,凝成一层又一层的白色蜡痕。

徐凤娇没有坐回帘后。她站在帘子前面,一只手搭在御座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雕花。然后她忽然做了一个让海棠意外的动作——她在御座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御座上,是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御座的扶手,两条腿伸直交叠在脚踝处,双手随意地搁在膝上,像一个在田埂上歇脚的农妇。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青砖冰凉,但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也许在那些批折子批到深夜的夜晚,在那些所有人都退下之后,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这台阶上,靠着御座的扶手,在空旷的大殿里独自待一会儿。

“坐。”

海棠犹豫了一瞬。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母后这样近距离地坐在一起了——不是隔着帘子,不是隔着御案,不是隔着满朝文武的目光。她走过去,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母女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烛火在她们面前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今晚的事,”徐凤娇先开了口,“你准备了多久?”

海棠没有隐瞒。“从硕方回来之后就开始准备。韩维是我通过薛旷联系的,薛旷是十皇叔的人。天下第一门那边,是我在翠屏山时和周门主说好的——他的人守外围,不动手,只隔开闲杂人等。”

“还有呢?”

“户部给事中韩珅、都察院佥都御史贺敏中、河阴县知县沈珪——他们不是宫变的人,是我准备在宫变之后用的人。清查账目、复核刑案、推行水利,都需要他们。”

徐凤娇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批阅一份条理清晰的奏折。“韩珅可以用。贺敏中也可以用。沈珪——这个人我没见过,但你在河阴县帮他改过公文。他能从你手里学到东西,说明是可造之材。”她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晚失败了,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海棠沉默了一瞬。“想过。韩珅会被革职,贺敏中会被贬官,沈珪这辈子都别想再升迁。所以我给每个人都留了退路——韩珅的折子里没有任何关于宫变的字眼,他只是正常行使给事中的职权。贺敏中的弹劾折件件都有真凭实据,就算查也查不到他头上。沈珪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把我教他的水利试点方案递到了府衙。”

“那你自己呢?”

“没有退路。”

徐凤娇转过头来看着她。海棠的侧脸在烛光里被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但她的下颌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她忽然伸出手,把海棠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耳廓时带着微微的凉意。海棠愣了一下——母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对她做过这样的动作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母后把她抱起来替她擦眼泪。

“你今晚在密室里说了一句话,”徐凤娇收回手,“周水生禀报给我的。你说——‘不要伤害太后和陛下,这是我的底线。’”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母亲。青阳是我的弟弟。”

徐凤娇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问了一个和今夜的一切都似乎无关的问题:“你在汝阴县的时候,走进那个隔离区,蹲下来握住那个濒死老妇的手——那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海棠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这双手在硕方揉过面、在桑坻县翻过伪账、在汝阴县握过濒死老妇的手、在河阴县帮沈珪改过公文。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有些是为了权力,有些只是因为那件事是对的。但那个瞬间,她确实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她诚实地回答,“她的手很凉,脉搏很弱。我握着她的手,就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她身边。”

“对。什么都没想。”徐凤娇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欣慰,也不是赞许,而是一种过来人看年轻人终于懂了某件事时的了然,“那时候你没有想朝堂,没有想皇位,没有想怎么赢过我。你只是觉得不能让她死。这就是我让你走这条路的原因。”

她侧过头看着海棠,烛火在她眼瞳里映出两个极小的光点。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褚谦益在接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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