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起 (1/3)
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洪纱每天都去花店找韩菱。
准确地说,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韩菱的面包车旁边。准时到韩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以为洪纱会说“我会准时”然后每天迟到,但洪纱真的做到了。连续三天,每天六点整,洪纱就站在那辆墨绿色面包车的旁边,手里抱着画箱,嘴里叼着一个包子,头发还是乱的,但眼睛是亮的。
“早。”韩菱每次都说同一个字。
“早。”洪纱每次都用不同的语调回这个字,有时候是上扬的,像在唱歌;有时候是下沉的,像没睡醒;有时候是感叹的,像见到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她们一起去湖边采花。
韩菱教洪纱认植物。哪种是千屈菜,哪种是雨久花,哪种是荇菜,哪种是泽泻。洪纱记不住,就在速写本上画下来,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上名字,字写得像小学生的作业,但画得极好,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茎脉都精准得像植物图鉴。
韩菱采花的时候,洪纱就在旁边画她。用炭笔画,用水彩画,用油画颜料画,有时候一天画七八张,有时候一天只画一张但画得很慢很慢,慢到韩菱觉得时间好像停了一样。
她们不怎么聊天,但那种沉默跟陌生人之间的沉默不一样。陌生人的沉默是空的、凉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而她们之间的沉默是满的、暖的,像一锅正在慢慢炖的汤,不需要一直掀开盖子去看里面是什么。
第三天的时候,洪纱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了两份三明治和两瓶冰柠檬茶。她把一份三明治递给韩菱,韩菱接过去,看了看,问了一句,你自己做的?
“嗯。”洪纱说,然后赶紧补了一句,“不好吃别告诉我,我自己知道。”
韩菱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没有给出任何评价。
“怎么样?”洪纱忍不住问。
“能吃。”韩菱说。
洪纱瞪了她一眼,但瞪到一半就笑了,因为她看到韩菱把整个三明治都吃完了,连掉在包装纸上的面包屑都捡起来吃了。
吃完之后洪纱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韩菱。
“这是什么?”
“花束的钱。”洪纱说,“就是第一次买花送林荻的那束,你说送人的不要钱,但我后来想了想,花是你种的、你采的、你扎的,我凭什么不付钱?”
韩菱看着她递过来的钱,没接。
“你后来送了吗?”她问。
洪纱愣了一下:“什么?”
“那束花,你送给那个人了吗?”
“哦,林荻啊,她不在镇上,花后来我自己插在房间里了。”洪纱说,“但那不重要,我等等,你不会是因为我没送出去就不要我的钱了吧?”
韩菱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洪纱把钱收回去,深深地叹了口气:“韩菱,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都不认识我,第一次见面就给我一把剪刀,第二次见面就送我一束花,第三次见面就让我穿你的鞋,第四次见面就给我煮面吃,你到底图什么?”
韩菱蹲在湖边,手里拿着那把铜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紫色的千屈菜。她把花放进水桶里,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洪纱。
湖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没有拨开,就那么通过发丝的缝隙看着洪纱。
“不图什么。”她说,“就是想。”
洪纱被这五个字砸得半天没说出话。
她见过很多种对“为什么对人好”的回答。有人说因为善良,有人说因为习惯,有人说因为对方值得。但从没有人说“不图什么,就是想”。这句话里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加修饰的意愿。
我就是想对你好。不需要原因,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你知道。
洪纱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画具,耳朵又红了。
她发现自己在韩菱面前总是耳朵红,这让她很不好意思,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见过世面的、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不应该因为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就耳朵红得像被烫过一样。
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确实被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