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手 (1/2)
手
冰箱修好的那天早上,韩菱照例五点半出门采花。洪纱这次没有迟到,五点五十就站在了水音门口的路边等。她穿着自己的帆布鞋,背着一个新买的双肩包,包里装着速写本和几支炭笔。她没有带画箱,因为今天她想画的是韩菱的手,不需要太多任务具,一支炭笔就够了。
韩菱的车准时到了。洪纱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和薄荷茶的味道。韩菱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着那件旧旧的亚麻围裙,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洪纱,确认她系好了安全带,然后发动了车子。
清晨的浥湖很安静,公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洪纱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湖风吹进来。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像一块被拧干的冷毛巾敷在脸上。
“今天去哪里?”洪纱问。
“东岸。”韩菱说,“那边的蓼花开得正好。”
车子沿着湖边的公路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停在了一片开阔的湖滩旁边。这里没有码头,只有一片长长的、缓坡式的碎石滩,湖水拍打上来又退下去,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远处的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韩菱下了车,从后车厢拿出水桶和剪刀,走向湖滩。洪纱跟在她身后,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翻开速写本,握好炭笔。
韩菱蹲下来开始采花。她今天采的是蓼花,一种细小的、粉白色的穗状花序,长在水边的草丛里,一丛一丛的,像一把把迷你的扫帚。她采得很仔细,只挑那些开得最好的花穗,用铜剪刀从根部剪断,然后轻轻放进水桶里。她采花的时候手指的动作非常精准,拇指和食指捏住花茎,中指抵住剪刀的刀刃,咔嚓一声,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洪纱的目光落在韩菱的手上。
她开始画那只手。
第一张画的是韩菱握着剪刀的姿势。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她先画出手掌的大致轮廓,再一根一根地画出手指。韩菱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不是那种干瘦的长,而是有肉感的、饱满的长。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就是指甲本身的、淡淡的粉色。
第二张画的是韩菱的手背。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河流在地图上蜿蜒的痕迹。洪纱用炭笔轻轻地画出那些血管的走向,一条一条的,细细的,像树枝的分叉。她画得很慢,因为那些血管太细了,稍微用力就会画得太重,失去那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第三张画的是韩菱的食指。食指的侧面有一道浅色的疤,是洪纱之前就注意到的那道疤。她今天终于问了。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韩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想了想说:“玫瑰花的刺。”
“什么时候的事?”
“刚开店的时候。包扎花束的时候不小心扎的,当时流了很多血。”
“疼吗?”
“还好。”
洪纱在纸上画那道疤,画得很突出,用了比别处更深的炭笔线条。那道疤在韩菱的食指上像一条小小的、蜿蜒的河流,不宽,但很长,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指甲根部。洪纱觉得那道疤很好看,不是因为疤本身好看,而是因为它长在韩菱的手上,是韩菱的一部分,是这双手活过的证据。
第四张画的是韩菱捧着一把蓼花的手。花穗从她的指缝间垂下来,粉白色的,细细碎碎的,像一串串小铃铛。洪纱发现韩菱捧花的姿态很特别,她不会把花攥得很紧,而是松松地托着,好像怕捏疼了它们。这种姿态让洪纱想起韩菱这个人本身,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吧,松松地托着,不抓紧,不攥住,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画完第四张的时候,韩菱已经采了大半桶蓼花。她直起身,把剪刀放在桶里,走到湖边洗了洗手。湖水很凉,她洗得很慢,手指在水里搅动,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洪纱看着她的手在水里的倒影,忽然很想画一张水中的手。
“韩菱,你把左手伸进水里,别动。”
韩菱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把左手慢慢浸入水中,停在刚好没过手腕的位置。水很清,她的手在水下看起来有些变形,比实际上短了一些,胖了一些,但那种变形反而让手看起来更柔和了,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玉石。
洪纱飞快地画着。她用了比平时更轻的笔触,因为水下的手应该是模糊的、虚化的,不能画得太实。她先画出手的大致轮廓,再用水把纸面打湿了一小块,用手指把炭笔的线条晕开,制造出那种水下光线折射的效果。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技法画手,不知道能不能画好,但她想试试。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水下的部分画得太实了,没有那种“在水里”的感觉。她正要撕掉重画,韩菱走过来了,湿淋淋的手还滴着水。
“给我看看。”韩菱说。
洪纱把速写本递给她。韩菱看了几秒,说:“挺好的。”
“哪里好了?水下部分画得太实了,应该更模糊一些。”
韩菱没有接这个话。她低头看着那张画,伸出手指,用还在滴水的指尖在画面上水下的部分轻轻抹了一下。水珠渗进纸里,把炭笔的线条晕开了一片,那些原本太实的线条瞬间变得模糊而柔和,真的像水下的东西了。
“现在好了。”韩菱说。
洪纱看着那张被韩菱用水晕开的画,愣住了。那张画现在不完全是她画的,也不完全是韩菱画的,是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留下的痕迹。她的炭笔线条,韩菱的水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谁的。
她合上速写本,说:“这张画不撕了。”
韩菱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继续去采花。洪纱抱着速写本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蹲在湖滩上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看一整天,不,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