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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伤疤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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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陆辞,是一个洪纱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素雅的深蓝色旗袍,头发盘得很整齐,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城里直接开车过来的,身上没有一丝浥湖的潮湿和随意。她走进花店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她擡头看了一眼风铃,然后目光直接落在了韩菱身上。

“韩菱。”那女人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韩菱擡起头,看到那个女人的一瞬间,洪纱感觉到整个花店的空气都变了。不是变冷了,是变紧了,像一根弦被突然拧紧,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沈阿姨。”韩菱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洪纱听出了那个“平”里面的用力,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平。

沈阿姨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花缸,那些花束,那把放在柜台上的铜剪刀,最后落在洪纱身上。她看了洪纱大概两秒钟,然后重新看向韩菱。

“我来替若若送请柬。”沈阿姨说,“她说寄给你了,但怕你没收到,让我路过的时候再送一份。”

韩菱看着她,没有接话。

沈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跟上次陆辞拿来的一模一样,红色的火漆封口,压着那朵花的印章。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若若下个月十八号结婚。”沈阿姨说,“她希望你来看看。”

韩菱沉默了几秒,说:“我会考虑的。”

沈阿姨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歉疚,有心疼,有欲言又止的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花店。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叮,当,两个音,很短,像一声没有说完的话。

花店里安静了很久。洪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韩菱。韩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洪纱知道那不是没有表情,而是表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脸装不下,所以只好什么都不显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到最底下,压到那个洪纱看不见的地方。

洪纱走过去,把那个信封拿起来,跟上次那个信封叠在一起,放进了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那叠旧报纸下面。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听到韩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们一定要让我知道。”

洪纱转过身,看着韩菱。韩菱靠在柜台上,双手撑着台面,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洪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洪纱走过去,站在韩菱面前,伸出手,把韩菱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了韩菱的耳朵,凉的,很凉。

“韩菱,你看着我。”

韩菱慢慢擡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流下来。她就那么看着洪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安静,倔强,不肯让人看到它的脆弱,但脆弱已经写在了每一根毛发的颤抖里。

洪纱捧着她的脸,用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那里没有眼泪,但洪纱觉得有,她觉得韩菱的眼泪是往心里流的,不会流出来,但里面已经淹得很深了。

“你不用去。”洪纱说,“你不想去就不去。没有人可以逼你。”

“我不是怕去。”韩菱说,声音有些哑,“我是怕我不去,就证明我还在乎。”

洪纱的手停在她的脸颊上,感觉到她的皮肤很凉,很薄,薄到能感觉到下面的骨骼。洪纱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韩菱不去参加沈若的婚礼,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去看,怕看到沈若穿着婚纱站在别人身边的样子,怕自己会疼,也怕自己不会疼。不会疼比疼更可怕,因为不会疼意味着那些年真的过去了,真的结束了,真的可以被放进抽屉里压在那叠旧报纸下面了。

“你在乎也没有错。”洪纱说,“三年的感情,你花了四年来消化,但消化和忘记是两回事。你可以消化了,但还是记得。这没有错。”

韩菱闭上眼睛。洪纱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过了很久,韩菱睁开眼睛,看着洪纱。她眼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雨后的湖面,平静,清澈,把所有的暴雨都收进了湖底。

“洪纱。”

“嗯。”

“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那两封信扔掉。不打开,不撕掉,就是扔掉。扔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洪纱看着她,点了点头。她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两个白色的信封。两个信封叠在一起,火漆上的花朵印章挨在一起,像两朵孪生的花。她没有看它们第二眼,直接拿在手里,走出了花店。

她走到老街尽头的一个垃圾桶旁边,站了几秒,然后把两个信封塞进了桶里。她没有扔在地上,没有扔在垃圾桶盖上,而是塞进了最深处,被其他垃圾盖住的地方。这样韩菱不会不小心看到,不会后悔,不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来然后去翻垃圾桶。这两个信封会随着垃圾车一起被运走,被填埋,被烧掉,变成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

洪纱回到花店的时候,韩菱已经重新开始扎花了。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枝白色的马蹄莲,正用花艺胶带缠绕花茎。她的动作很稳,跟平时一样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洪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速写本,开始画韩菱扎花的样子。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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