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靠近 (1/3)
靠近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洪纱觉得韩菱变了。不是变远了,是变近了,近到她有时候会觉得两个人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但那种近不是稳定的,像潮水一样,有时候涨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有时候又退下去,退到很远的地方,退到洪纱觉得自己站在岸边,而韩菱在水中央,中间隔着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
韩菱还是会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面包车旁边,还是会给她倒一杯温度刚好的水,还是会默默地把帆布鞋让给她穿。但这些事情做出来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韩菱做这些事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她在玻璃里面做她的事,洪纱在玻璃外面看。现在那层玻璃没有了,洪纱能感觉到韩菱做每一件事时的温度,不是水的温度,是手的温度,是心的温度。
比如今天早上,洪纱又迟到了。她跑到弯道的时候,韩菱已经采了半桶蓼花。洪纱喘着气跑过去,韩菱没有说“你又迟到了”,只是从保温杯里倒了水递给她。洪纱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水的温度变了。以前是温的,不烫不凉,今天有一点烫,烫到她的舌尖微微发麻。
“今天水怎么这么烫?”洪纱问。
韩菱蹲在湖边,头也没擡:“今天风大,我怕凉得太快,所以泡的时候多加了一点热水。”
洪纱端着杯子愣了两秒。韩菱在算她到达的时间,在算从泡好水到洪纱喝到嘴里的时间,在算那段时间里水温会降多少。她算得很准,水喝到嘴里的时候刚好是烫但不至于烫伤的程度。洪纱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杯子里的水。
“韩菱。”
“嗯。”
“你以前也这样对别人吗?”
“什么样?”
“就是,算好时间,泡刚好温度的水。”
韩菱站起来,把剪刀放进水桶里,转过身看着洪纱。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洪纱能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没有。”韩菱说,“你是第一个。”
洪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了韩菱这种毫无防备的直白,但每一次听到,还是会被击中。不是被甜言蜜语击中,是被那种不加修饰的真实击中。韩菱不会说好听的话,她说的话都很简单,很简单,很直接,但每一句都重得像石头,砸在心口上,一个坑一个坑的。
采完花回到店里,洪纱帮韩菱整理花材的时候,发现韩菱的手指上贴了一个创可贴。很小的创可贴,米色的,贴在左手食指的指尖上。洪纱盯着那个创可贴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句:“手怎么了?”
“割花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韩菱说,语气很轻,好像那是一件不值得被提起的事。
“我看看。”
韩菱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伸出来。洪纱握住她的手腕,把创可贴揭开一条缝看了看。伤口不大,但有点深,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洪纱把创可贴重新贴好,用手指按了按四周,让它贴得更紧一些。
“你以前受伤也这样吗?贴个创可贴就当没事了?”洪纱问。
“不然呢?”韩菱说,“去医院?”
“至少消一下毒吧。你店里不是有碘伏吗?”
韩菱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洪纱从柜台下面的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棉签,拉过韩菱的手,把创可贴撕掉,用碘伏棉签仔细地擦了伤口。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韩菱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疼吗?”洪纱低着头,一边擦一边问。
“有一点。”
“忍着。”
洪纱擦完碘伏,等它干了,重新贴了一个新的创可贴。她贴的时候很仔细,把两端的胶条按得服服帖帖,不让任何一个角落翘起来。贴完之后她没有松开韩菱的手,而是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心。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剪刀磨出来的,掌纹很深很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你的手很好看。”洪纱说。
韩菱把手抽回去,插进口袋里。她的耳朵又红了。洪纱觉得韩菱的耳朵大概是全世界最不会撒谎的东西,比测谎仪还准。测谎仪还要接电线,韩菱的耳朵不需要,它自己就会红,红得坦坦荡荡,红得毫无遮掩。
下午的时候,洪纱接到一个电话。是她之前合作过的一个画廊打来的,问她最近有没有新作品,想邀请她参加下个月的一个群展。洪纱拿着手机走到后院去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是“有一些新作品,但还不成熟,我再看看”。
挂掉电话之后,她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树上的花苞发呆。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一些已经半开了,淡黄色的花瓣从绿色的萼片里挣脱出来,像一群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世界的孩子。空气里的甜味比之前浓了一些,不用用力闻也能闻到了。
韩菱从前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刚修剪切来的花枝。她看到洪纱站在树下发呆,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韩菱问。
“没什么。”洪纱说,“一个画廊打来的,问我有没有新作品参展。”
“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