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最后一天 (2/2)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展厅的方向。那扇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已经灭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声再见,然后转身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她给韩菱发了一条消息。
韩菱,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她说我的画是画给同一个人的。她说对了。
韩菱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那个人也画过画吗?
洪纱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韩菱为什么这么问,但她的手指已经打了回复。
不知道。怎么了?
韩菱的回答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一般只有画过画的人,才能看出画是画给谁的。不画画的人,看的是画。画画的人,看的是画后面的人。
洪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忽然很想问韩菱,那你呢,你画画吗。她从来没有见过韩菱画画,韩菱只扎花,只种花,只跟植物打交道。但她总觉得韩菱是画过画的,不是用笔画过,是用手,用剪刀,用那些花和叶子。韩菱的每一束花都是一幅画,有构图,有色彩,有留白,有她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韩菱会不会回答。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明天见。
韩菱回了一个字:好。
洪纱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城市在夜色里亮起了灯,高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着,像一块巨大的棋盘,每一格灯光里都住着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故事。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这些灯光不是等她的,这些街道不是等她的,这座城市不是等她的。等她的那座城市很小,小到只有一条老街,一家花店,一个寡言的女人。但那个小地方,比这座大城市更让她觉得安心。
出租车停在了酒店门口。洪纱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背着画筒走进大堂。前台的服务员看了她一眼,笑着问,要走了?她点了点头,说,明天走。服务员说,欢迎下次再来。她说,谢谢,但心里想的是,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回到房间,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把画筒靠在床边。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那盏小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房间照得很小很暖,像一个小小的茧。她洗了澡,穿着浴袍坐在床上,拿起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她画的是韩菱的耳朵。耳垂,耳廓,耳尖,一层一层的粉色,从最深的粉到最浅的粉,像一个慢慢绽放的花苞。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叠加上去,用不同的红色和白色调出那些细微的色差。她画完之后在耳朵旁边画了一行小字,这是全世界最诚实的耳朵。
画完之后她拍了照,发给韩菱。配了一行字:我画的。像吗?
过了几分钟,韩菱回了。不是文本,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她的手,她的手心里放着一朵刚摘下来的桂花,淡黄色的,很小很小。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开了很多,给你留着了。
洪纱看着那朵桂花,看着韩菱掌心里细细的纹路,看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这次是真的热了,热到有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打了一行字:我明天就回来了。
韩菱回:我知道。
洪纱又打了一行字:你要来接我吗?
这一次韩菱沉默了很久。久到洪纱以为她在犹豫,久到洪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能听见。然后消息跳出来了。
几点到?
洪纱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她笑得很用力,笑到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一滴,落在手机的屏幕上,在灯光下闪着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光。她用手指把眼泪擦掉,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湿湿的指纹。那个指纹是她的,独一无二的,像她这个人,像她在这个夏天里对韩菱的所有的、说不出口的、但已经画在了每一幅画里的心意。
下午三点。
好。
洪纱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在床上。耳机里还是那段录音,浥湖的风声和水声,一遍一遍地循环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从明天下午三点开始的每一分钟都预演了一遍。下车,出站,看到韩菱。韩菱会穿什么衣服,会说什么话,会不会笑,会不会耳朵红。她会走过去,走到韩菱面前,说一声“我回来了”。韩菱会说“回来了”。然后她们会一起坐上车,沿着湖边的公路开回花店。风铃会响,桂花树会香,那把铜剪刀会在柜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想把这些画面在心里画成一幅画,很大很大的画,大到能把整个浥湖都装进去。但她太累了,累到还没有画完最后一笔就睡着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耳机里浥湖的水还在流,浥湖的风还在吹。而在那个遥远的、安静的小镇上,在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个人也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铜剪刀,看着窗外的浥湖,在等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