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1/3)
第 1 章
谷雨前夜,江沪地区临近东海的“永丰”造船厂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死寂中。往常此刻,应是铁锤敲打、汽笛嘶鸣,如今却只剩江风穿过龙门吊的叹息。
厂区深处,那间最靠里的仓库铁门,比往日更显阴森。门上新挂了一盏马灯,灯罩熏得焦黑,火苗跳跃着,照得门环上铜锈泛起血似的暗红。
仓库里,约莫关着七八个人,都是丙字组的一些底层锻造修理工。
铁栅栏内最左边是个秃顶的老铆工,姓赵,正用指甲抠着墙缝的霉斑,抠下一块便放在鼻尖嗅。
他旁边蹲着两兄弟,广东口音,看着个子也不高。哥哥阿荣耷拉着脸,看不出神色,而弟弟阿华脸上有道新疤,是试航那日被飞溅的铁屑划的。二人靠墙坐着,膝盖靠着膝盖,支撑着彼此。
最深处,角落阴影里,吴工吴世槐正坐着。他身上那件染着机油的工装,肘部补丁针脚细密,是深夜灯下一针一线自己缝的,据说原中洋水师的老兵,都会这门手艺。
他眼皮垂着,视线落在脚前三寸之地。那里有滩积水,映出头顶铁梁的倒影,梁上悬着半截旧麻绳,绳头散成流苏状,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轻晃。
仓库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人看去,人头攒动,有些混乱。
“咣!”船厂的胡主管第一个踏入。
他今夜未穿平时那皱巴巴的西装,而是换了身普通的粗布外套,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一派当家的架势。此时他左手还攥着一条马鞭,牛皮编就,那还是三天前江沪水师总司令部来视察时,一位副官“遗忘”在厂办会客室的。
身后跟着进来的是疤脸的李监工和油头粉面的何监工,而打手增至了六人,皆黑衣黑裤,腰扎宽皮带,别着棍子与手铐。为首的一个络腮胡脸汉子,还提着一盏新式手电灯。
胡主管在栅前三步停住,举起马鞭,鞭梢指向栅内。
“我说诸位,”他开口,声音沙哑,“三天了。”
“能撂点东西出来不?”
无人应声,那阿华闻言后,膝盖止不住地抖着。
“三天前,咱们‘江防’级浅水炮舰,八艘,列队江面,鸣笛试航。”胡主管语重心长,“卢司令携十来名官员观礼。结果,结果舰队到达江心,一号舰左舵机卡死,三号舰烟囱冒黑烟,而五号舰……我就不多说了,你们都清楚。”
他向前一步,脸几乎粘贴铁栅:“那五号舰的侧舷炮台,根本都转不动。真不知道,你们整日敲敲打打,造出来的东西是干什么吃的。”
仓库里无人应声,只远处隐约传来江轮汽笛,悠长凄厉。
“卢司令的脸,”胡主管冷笑,“你们是没看见,黑得像锅底,当场拂袖而去,大小官员都是鄙夷的眼神,咱们是丢尽了脸。”
“还有呢,古老板被叫去水师司令部,至今都未归。”
胡主管目光犀利如电,射向众人:“所以,你们到底谁能说说?还有,如何解决?”
看了一圈后还是无人反应,鞭梢再半空中移动,最终,目光定格在角落阴影处。
“带那年纪大的来问话。”他道,年纪大的经不起折腾。
打手开锁。铁栅门被拉开时,两人随即入内。
角落里坐着的吴工身形未动。他依旧垂着眼,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己第一次登舰的场景,“平西”号。那年他才二十来岁,穿着簇新的水师号衣,随着铁甲舰破浪而行,白浪如碎玉铺满海面。
当时的管带还拍他的肩说:“小子,看这船,能守住这片海上的江山。”
如今,江山碎了,只剩铁锈。
打手的手,即将搭上吴工肩头。
“且慢。”声音清越,如一缕月光穿透乌云。吴工身旁,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这个叫纪桢的小工也就二十来岁,但已经在船厂干了五六年了。一看他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仍有书卷气,但掌心早磨出了硬茧。
此刻他站得笔直,朗声开口:“胡主管,”继而拱手,姿态恭敬,语调不卑,“这试航失利,是我等工人有所疏忽。然而,我们都是按照图纸来锻造的。”
“所以这舰出了毛病,或许不在我等工人,而在——”
“而在什么?”胡主管打断,一双眸子如鹰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