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2/3)
台下观众渐渐入戏。
戏至“十八相送”,是全剧小高潮。台上,青山绿水为景,两人且行且唱。
祝英台借景抒情,几番暗示,“梁兄啊,你看那,堂前的一对石狮子,哪一个是雄?哪一个是雌?”
梁山伯憨直不解:“那雄狮威风抖,那雌狮在后头。公母分得清,哪有男儿还是红?”
“梁兄啊,你看这鸳鸯两两戏水中,好比你我兄弟情意浓。”
“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比得那俏鸳鸯?”
一来一往,一个机巧百出、芳心暗许,一个懵懂不解、木讷真诚。
台下的笑声、叹息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陆骁棠却渐渐坐直了身体,包厢里光线幽暗,无人看见他脸上神色变幻。
台上那两人眼波交汇,唱和默契,一个拂袖,一个转身,都似有无限情意流转其间,那是多年相伴才能有的熟稔与信任。
戏至“观音庙”一节。
祝英台为打消梁山伯疑虑,自陈:“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兰亭唱到这里,微微侧首,灯光照着他耳垂上一点莹光,眼波流转间,竟真有几分宝相庄严又妩媚动人的错觉。
梁山伯闻言,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而纪桢将那份震惊、恍然、随即涌上的巨大狂喜与紧接着的克制、惶恐、以及对“神明”的敬畏,演绎得层次分明。
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唱腔里带着颤音:“既如此……贤弟,不,贤……愚兄从此,再也不敢看观音了。”
这句词,本是戏文里极妙的一笔。不敢看观音,是因心中有了凡俗情爱,亵渎了神明?
还是因那“观音”太过美好,不敢直视,怕乱了心神?
台下懂戏的已经大声叫好,掌声如潮。
而包厢里的陆骁棠,在听到那句“再也不敢看观音”时,脸上倏然一红。
随即,那红潮迅速褪去,转为一种近乎苍白的冷。
他盯着台上纪桢那双在油彩下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对“祝英台”流露出的那种纯粹而炽烈的情感,哪怕是演戏,看着他和兰亭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还再也不敢看观音?
原来,他的“相好的”,是这样的。是在台上与他眼波流转、唱尽风月的名角儿,是在台下为他细心疗伤、守望相助的旧仆兄弟。
而他陆骁棠,像个笑话。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精心打扮跑去干等他两小时,还加班加点几个通宵做出了补救草图,试图挽救永丰厂这次试航的失误、保住这帮船工的饭碗。
白朗在身后,看着自家少爷侧脸绷紧的线条和眼中翻腾的情绪,心中暗叹。他跟随陆骁棠多年,见过少爷玩世不恭,见过他杀伐决断,却极少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又强自压抑。
台上那两人唱得越是情真意切,台下少爷的心怕是越像在油锅里煎。
戏已近尾声,“楼台会”、“哭坟”、“化蝶”……悲声切切,哀婉缠绵。满场观众唏嘘不已,许多女客已掏出手帕拭泪。
陆骁棠却几乎没再看台上。他垂着眼,盯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茶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那敲击声淹没在戏园的喧嚣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节奏乱了。
陆骁棠闭着眼,却不是休息。黑暗中,那些被封存了多年的画面,因着今夜台上那抹青衫的身影,如拉开了时间的闸,就着绵绵的雨汽和海棠的香气,就这么回到了眼前。
那年,他十六岁。
京师,春雨总是缠绵。细密的雨丝,不像南方那般倾盆,而是如牛毛,如花针,笼着青灰色的城墙、朱红的宫门、还有学堂门前那几棵海棠。
学堂门口的石板路上,停着好些锃亮的黑色小汽车,车旁站着穿号衣的车夫或梳着油头的跟班,那是标准的送各家少爷来入学的排场。
陆骁棠坐在其中一辆车里,紧绷着俊脸,嘴唇紧抿。他根本不想来这什么新式学堂,他想留在天津卫的武备学堂,哪怕从马弁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