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2/2)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他当初去戏班子学戏时,师父说的:“学好这门手艺,包管你饿不死”。
想起了第一次登台,唱《三岔口》,紧张得忘词,被师父用戒尺打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咬着牙不吭声。
想起了纪桢第一次来听戏,坐在台下,眼睛亮亮的,散场后对他说:“兰亭,你唱得真好”。
想起了婉鱼抱着孩子,温柔地笑着说:“兰亭哥,等孩子大了,你教他唱戏好不好”。
还有松本,那个说着流利中文的日本人,那个总在包厢静静听戏的商人,那个方才在绝境中,伸手拉了他一把的……敌人?
什么“包你饿不死”?他刚才险些就准备撞死了啊。
兰亭在黑暗中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滚烫的,烫得他皮肤发疼。
“下次再来听你的戏……”这句话如同魔咒,让他轮回不得。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转成黛青色,再泛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通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兰亭才摇晃站起身,走到洗脸架前。
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又坐回桌子前,看向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鬓发散乱。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情,漾着水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在镜面上移动,从边缘渐渐爬到中央。然后,他伸手,从梳妆台的抽屉底层,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匕首,很旧的匕首。
兰亭拔出匕首,刃口很钝了,他用手指试了试刃,不够锋利,但……够用。
他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师父说过,是祖师爷赏饭吃的。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若胭脂。上台时只需薄薄敷一层粉,勾几笔眉眼,便是活脱脱的戏中人。
这张脸,让他成了“明镜台”的台柱子,让他有口饭吃,也让他……招来祸事。
兰亭擡起手,将匕首冰冷的刃口贴在右额角。
他甚至没有闭眼。镜子里,那双空洞的眼睛,缓慢聚起一点光。手下一用力,锋刃割破皮肤的感觉很奇特,先是凉,然后才是疼。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过眼角,淌过鼻翼,在下颌处汇聚,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长衫上。
他没有停,一停,他就想起铃木那张猥琐的脸。
刃口从右额角开始,斜斜向下,划过眉骨从而避开眼睛,划过颧骨,划过脸颊,最后停在右嘴角边。
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血涌出来,很快染红了半边脸,染红了衣领,滴在青石地上,绽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兰亭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曾经完美无瑕的脸,此刻多了一道可怖的伤疤。从额到颊,如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将过往的一切:舞台上的荣光,水袖里的风流,还有昨夜那令人作呕的触碰都一一斩断了。
血还在流。他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按在伤口上。白布很快地被染红,还温热。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如烙铁般灼在脸上。
可他竟觉得……痛快。
“兰亭哥?你在吗?”是羽衣的声音,清脆,“咱们有空对对下午的戏,我进来啦……”
羽衣推开了门,是兰亭忘了闩门。日光照亮了满屋的狼藉,也照亮了兰亭半边脸上那道狰狞的,还在渗血的伤口。
一声尖叫。
羽衣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脸色煞白如纸。他看着兰亭,看着那道伤口,看着满地的血,最后转身就跑,脚步声慌乱急促,消失在院门外。
兰亭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块被血浸透的布巾。他看着羽衣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