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2/3)
松本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许久。而后,他才迈步走进院子。
脚步声惊动了兰亭。他擡起头,看见松本,动作一滞,又继续把箱子搬到院子中央,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
有象牙白色的水袖长衫,绣着缠枝莲纹;有绯红色的马面裙,裙摆用金线勾勒出百蝶穿花;还有墨绿色的武将靠旗,绒球已有些褪色,但依然鲜艳。
箱子里还有各式各样的头面:点翠的凤钗,珍珠的步摇,绢花,绒花。
羽衣从另一间厢房里快步出来,眼睛红红的:“兰亭哥,这些……这些你真的都不要了?”
“不要了。”兰亭的声音没有波澜,“羽衣,你挑喜欢的留着,剩下的……就交给阮老板处置吧。”
羽衣的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抚摸那件象牙白的长衫,那是兰亭唱《牡丹亭》时最常穿的,袖口还沾着一点褪色的胭脂。
松本走到石桌旁,目光从箱子里的戏服,移到兰亭脸上。他叹了口气:“兰老板,你这又是何苦。”
兰亭盖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擡眼看向松本。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谢谢你,松本先生。”他垂下眼眸,“来听我唱戏。”
这话说得真挚也疏离,让松本的手掌握紧了拳头。
“你跟我去日本。”松本的声音里带了点急迫,“东京帝大附属医院有最好的整形外科医师,法兰西留学回来的,技术一流,也是我的朋友。”
“你这疤……能修复到几乎看不见。”
兰亭闻言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僵硬:“不必了,松本先生与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兰亭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碰到了伤口也毫不在意,“我生在这片土地,长在戏台子上,吃的是江南的米,喝的是长江的水。”
“你让我去日本,就算脸修好了,我也活得不自在。”
松本不做声。风吹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露出里头的西装。他站得笔直,只有眼睛深处的涟漪,暴露了他此时的心绪。
有惋惜,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戏。”他不得不承认,“《长生殿》里的唐明皇,《牡丹亭》里的柳梦梅,《霸王别姬》里的虞姬……你唱活了他们。”
兰亭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微笑着点头:“所以,才更要谢谢你。”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隔着一箱戏服,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再见的时候,”兰亭看向他,眼神清亮:“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
松本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紧。他再次看了兰亭一眼,那目光是要将这张脸、这道疤以及这个人,永远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转身,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也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只是想吓吓你,让你跟我去日本,却没想到……你那么绝决……”
“终究是我……害了你。”
最后三个字,散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兰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明白,有些话当着面可能说不出口,只能借着风传音。
羽衣抱着那件象牙白色的长衫,来回摩梭着,眼巴巴地望着他。兰亭见状走过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唱。”
“兰亭哥……”羽衣擡起泪眼,“你都不唱了,这戏台子就空了。”
“不会空的。”兰亭望向另一边的院子,那里隐约传来年轻学徒吊嗓子的声音,咿咿呀呀,青涩却朝气蓬勃,“总会有人接着唱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箱子里的戏服。那些绚丽的色彩,那些精细的绣工,那些他曾视若珍宝还一针一线亲手修补过的行头,如今都要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