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1/2)
第 68 章
长条木桌旁,陆骁棠、纪桢、丁羡寅、白朗、陆翩翩,以及冯征,围坐一隅。与周围那些或蹲或站、捧着粗瓷海碗狼吞虎咽的士兵们相比,他们这一桌显得格外突兀。
桌上是几碗不见多少油星的清炒野菜,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以及因着冯征“军长”的身份才额外分到的一小碗红烧肉。
那肉块切得粗大,肥多瘦少,酱色浓重,在满桌的清汤寡水中,以及是最奢侈的配置了。
冯征换了一件半旧的军衬衣,胡子草草刮过,下巴还留着一两道血痕。发际线也确实比陆翩翩记忆中的退后了些许,鬓角也染了风霜。但他坐得笔直,肩背宽阔,那身板看着就硬气。
他拿起筷子,极其自然地将那碗红烧肉往陆翩翩面前推了推,“翩翩,你吃这个。路上奔波,又……又动了气,该补补。” 那眼神直勾勾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丁羡寅在一旁,刚殷勤地给陆翩翩盛了半碗还算稠的粥,见状立刻不甘示弱,夹起一筷子看起来稍微顺眼点的野菜,放进陆翩翩面前的空碟里:“翩翩姐,尝尝这个,这个应该是野地里刚掐的,鲜嫩!” 说完,还挑衅似的瞥了冯征一眼。
陆翩翩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肉和菜,又看了看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再看看食堂里那些大多面黄肌瘦、捧着窝头稀粥蹲在地上埋头猛吃的年轻士兵。
他们许多人的年纪,不过十六七,本该是在学堂里读书,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此刻却穿着不合身的破旧军装,在这远离家乡的阴冷营地里,为一场胜负未知、还随时可能送命的战争而奋力着。
她想起了冯征之前那句带着无赖却又无比现实的话:“日军很快就来了,他日要是牺牲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时听着只觉得他是在耍赖要挟,可此刻身处这简陋的军营,看着这些沉默吃饭的士兵,才体会到那句话的重量。
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战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冯征。
记忆中那个昔日在京师和十里洋场叱咤风云、鲜衣怒马、出入皆有香车美人相伴的贵公子冯征,与眼前这个胡子拉碴、发际线堪忧、穿着一身脏旧军装、与士兵同吃糙米稀粥的男人……
影像重叠又分裂,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心酸。
冯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擡起头,对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扯动了下巴的伤,让他“嘶”地吸了口凉气,显得有些傻气。
他毫不在意地扒拉了一大口糙米饭,就着咸菜,嚼得飞快,吞咽时喉带着喉咙的颤动。动作粗鄙,早已不见当年用高杯慢品红酒的优雅做派。
“看什么?是不是觉得老子变丑了?”冯征咽下稀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眼睛却紧紧地粘着陆翩翩。
陆翩翩移开视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粥,那几块冯征推过来的红烧肉,她一块也没动。
丁羡寅趁机又给陆翩翩夹了点野菜,嘴里嘟囔着:“翩翩姐,这地方哪是人待的,赶紧吃了,咱们早点回上海。”
冯征闻言,哼了一声,眼神不善地看向丁羡寅:“丁大少爷,嫌我们这儿条件差?有本事你也弄点像样的补给吃食来啊?光耍嘴皮子谁不会?”
“你!”丁羡寅又被噎得够呛。
“好了,吃饭。”陆骁棠应声打断,他虽然也对冯征不满,但此刻填饱肚子、尽快带着货物离开才是正事。
他舀起一勺粥,也就着咸菜,吃得很快,眉头却始终微锁。纪桢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同样吃得简单,目光偶尔掠过食堂里那些年轻的士兵,眼底带着沉重。
陆翩翩终究是没吃几口,那碗粥只下去小半,菜也没动多少。她放下筷子,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几个吃完的士兵正靠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脸上是短暂的属于年轻人的轻松。
一个面露菜色的士兵,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子,小心地掰了一小块,珍惜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含着。
午饭就这么草草地结束。冯征倒是吃得风卷残云,将那碗陆翩翩没动的红烧肉大半拨到了陆骁棠几人碗里,自己就着咸菜又呼呼喝了两大碗粥,末了还抹了抹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吃饱了?那就走吧,我送你们出去,货车已经安排好了。”冯征站起身,拍了拍军裤。
几人走出食堂,冬日午后的阳光着实温暖。
营区空地上,几辆载重卡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正是被扣的那批精碳燃料。白朗小跑上前与冯征的副官做最后的交接清点。
陆骁棠看到货物完好,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对冯征点了点头,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之前的那股子火药味:“谢了。”
不管过程如何,货总算拿回来了。
冯征摆摆手,没说话,目光还一直缠在陆翩翩身上。
陆翩翩走到车边,丁羡寅已经为她拉开了车门。她一只脚迈上车,却又停下,背影显得有些迟疑。
她转过身,阳光照在她米白色的呢子大衣上,与这紧张肃杀的军营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