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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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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而卢司令本人,也将被调离他插科打诨了半生的水师,前往支持陆军指挥部任职。这道命令,既是断腕求生,也是一曲水师最后的悲歌。

陆骁棠看着那张薄薄的纸,耳边嗡嗡作响,自沉啊!

他想起当年与纪桢在船厂挥汗如雨,看着龙骨初具雏形时的豪情;想起永丰厂的工友们粗糙的手掌抚过粗糙钢板时眼中的珍视;想起兰亭滑入海里的苍白容颜,还有孙工张工一瘸一拐的背影……

如今,却要亲手将这些凝聚着心血、承载着希望的舰船,沉入冰冷的江底。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纪桢,如何面对大刘、老黑、张工、孙工……那些将船视为生命的永丰厂兄弟,这无异于让他们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

傍晚,陆公馆的饭厅里,桌上摆着两样简单的菜肴,都是门口花圃里拔了玉兰花后种的野菜。

陆骁棠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几次擡眼看向对面的纪桢和一旁的陆翩翩,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陆翩翩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放下筷子,“怎么了陆小三,是不是司令部……又有难处了?”

陆骁棠放下碗筷,双手撑在桌沿,“刚接到的命令……是最高层的。”

他尽量用平直、不带感情的语气,复述了那道沉船阻敌的命令,以及卢司令的调离。说完,也不敢再去看两人的眼睛。

半响,陆翩翩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猛地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自家阿弟痛苦的脸,又看了看纪桢瞬间苍白的脸色,忽然再也坐不住,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转身快步离开了饭厅,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纪桢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握着筷子的手定在空中,许久未动。

但他眼中并没有陆骁棠预想中的崩溃或激烈反对,那双向来如深海的眼眸里,是一种认清了最残酷现实后,被逼到绝境的镇定。

他放下了筷子,然后,他推开面前的碗碟,起身走到一旁靠墙的书案边,铺开一张白纸,拿起钢笔,沾了墨,竟是开始低头书写起来。

陆骁棠不解地看着他。

纪桢列的是清单,江沪水师现有舰艇的名录。哪些是老旧不堪、早已失去战斗力的淘汰舰只,哪些是商船改装、性能有限的辅助船只,哪些是上次海战中受损严重、修复无望的伤舰……

他甚至在一旁标注了大概的吨位、吃水、以及沉没所需的大致位置与方式考量。这些都像是他自己的孩子,每个细节都在脑海里,不需要查阅任何数据。

这一晚,两人几乎没再说话。草草整理了所有数据,各自洗漱。当陆骁棠走进卧室时,纪桢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看似已经睡着。

陆骁棠靠着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远处依稀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炮声的呜咽。

过了许久,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然后,一具微凉的身体缓缓靠了过来,将脊背贴在了他的胸膛。

陆骁棠没有犹豫,伸出手臂,从后面紧紧环抱住他,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他能感觉到纪桢身体的僵硬,以及那细微的颤抖。

他将脸埋进纪桢后颈的发间,嗅着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气息的味道,手臂收得更紧,想用体温驱散他周身的寒意,又想将这具身体融入自己的骨血,共同抵御这漫漫长夜的无边绝望。

这一夜,格外漫长。两人都睁着眼,望着无尽的黑暗,听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直到窗户玻璃泛出青灰色,声明又一个黎明,或许也是某个大结局前最后黎明时刻的来临。

前路茫茫,唯余悲壮。

几日后,陆翩翩随意套了件棉裙,如约来到了“清新茶社”。她脸上未施脂粉,肤色是连日焦虑与奔波后的苍白,眼下泛着青影,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亮。

她快步走向那间临窗的雅室,推开门,熟悉的陈设依旧,茶几上素白的瓷瓶里插着几枝将谢未谢的白玉兰,香气幽微。

那位须发斑白的“老狐貍”同志,依旧坐在窗前的老位置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闲适地眺望江景,而是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份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听到那熟悉却带着颤音的“碧螺春一壶,要明前的”,老者转过头,摘下老花镜,动作有些迟缓。

“坐吧,‘花美男’同志。”老者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

陆翩翩依言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她没有寒暄,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颤声问道:“老同志……江阴沉船……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那么多船,那么多兄弟的心血……就这样……沉到江底去?” 她的音量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一个囫囵音带过。

老者沉默着,先拿起小炉上已然滚沸的水,注入早已备好的紫砂壶中。他将一杯茶推到陆翩翩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却并未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半晌,他又放下茶杯,沉重地开口,“没有了,‘花美男’同志。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无奈、最悲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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