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恶疾(八)
第64章 恶疾(八)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气氛比离开时更加凝重。
窗外夜色已深,但大楼里灯火通明,无人有下班的心思。
程驰让小杨给每个人泡了浓茶,自己则靠在办公桌边,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叩问着隐藏在暗处的真相。
陆一弦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姿势依旧端正,但眼神比平日更加专注锐利,像是一台高速处理信息的精密仪器,正在将现场观察到的所有细节与已知信息进行交叉比对和逻辑重构。
周启明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率先打破了沉默:“程儿,我已经让小柯去调取苏薇近期的联系历史、社交软件信息和银行流水了。还有她父亲苏大成的,也在同步申请。不过需要点时间。”
程驰“嗯”了一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他看向陆一弦,直接问:“陆顾问,现场看下来,你觉得,苏薇的死,是计划中的一环,还是意外?或者说,是设计好的自杀,还是别的?”
周启明也看向陆一弦,眉头紧锁:“如果真是设计好的,那她父亲……岂不是早就知道?甚至可能是同谋?可他为什么不拦着?那是他亲女儿啊!就算再恨顾言,再想讹钱或者报复,用女儿的命去换?这……”
“启明,”程驰忽然插话,声音冷静,“那个苏大成,今天下午,在楼下哭闹的时候,你确定他进过案发现场吗?或者说,在警方到达、拉起警戒线之前,他有没有可能进去过?”
周启明被问得一愣,回想了一下现场混乱的情况和派出所同事的汇报,有些迟疑:“按道理……发现尸体并报警的是房东。派出所第一时间赶到封锁了现场。苏大成……应该是之后才被通知或者自己赶来的。在警方控制现场后,他肯定没进去过。之前……不好说,但房东发现后应该立刻报警了,他进去的可能性不大。可如果他没进去,怎么那么快就确认女儿死了,还能在楼下‘恰好’被媒体堵到,哭诉得那么‘到位’?”
这时,陆一弦开口了:“苏薇选择割腕自杀,存在明显的矛盾点。首先,我调阅过她有限的医疗记录和通过社会关系了解到的情况,她没有抑郁症或其他精神疾病病史,也没有任何自残史或迹象。一个没有自毁倾向习惯的人,在面临巨大压力时,突然采取如此剧烈、需要直面鲜血和剧痛的方式结束生命,概率较低。”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其次,即便她因某种极端刺激而决定自杀,可供选择的方式有很多。吞服过量药物、跳楼、甚至上吊,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比割腕更‘容易’实施,或者造成的心理冲击更小。割腕,尤其是造成如此深重伤口的方式,需要极强的决绝心和忍受剧痛的能力。这不太符合她之前表现出来的、为父亲医药费可以周旋妥协的生存韧性。而且,如果她的目的之一是要造成轰动效应,引发舆论关注来施加压力,假设她知道死后会被利用的前提下,那么,割腕在家中也并非最优选。它不够‘公开’,不够具有瞬间的视觉冲击力,依赖后续的遗书和舆论引导来发酵。”
程驰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陆一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煤气泄露呢?”
“什么?”周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一弦却立刻擡眼,看向程驰,镜片后的眸光一闪。
程驰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沉凝:“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苏薇的死,真的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用她的‘自杀’和遗书来坐实顾言的罪名,引发最大化的舆论同情和对顾家的攻击……那么,什么样的自杀方式,最能自然地引发这种效果,又最不容易引起警方对他杀的怀疑?”
煤气中毒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栋楼的事,一定会有人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启明和陆一弦:“一个独自居住的、经济拮据的年轻女孩,因为遭遇强暴、申诉无门、感到绝望,最终在出租屋里意外因煤气泄露中毒身亡,或者更直接点,打开煤气自杀……这样的剧本,是不是听起来更合理,更常见,也更难追查是否有人为干预的痕迹?毕竟,老旧小区的煤气设施、个人疏忽、甚至情绪崩溃下的故意行为,都可以解释,邻居也更容易发现,如果诱发火灾更是全城的大事。而且,煤气中毒死亡相对平静,不易留下明显他杀痕迹,遗书可以放在显眼位置,甚至可以通过定时发送消息等方式,确保故事被及时引爆。”
周启明听得背后发凉:“你是说……凶手或者策划者,原本给苏薇设计的死法是煤气相关?可现场是割腕……”
“这就是问题所在。”程驰的眼神锐利起来,“为什么死法变了?要么,是运行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或偏差,不得不临时改用割腕。要么,就是苏薇本人或者某个环节出了岔子,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但无论如何,最终呈现出来的割腕自杀,可能并非最初设置的最优方案。”
他回想起楼下那个哭嚎的苏大成,那个下意识的捂鼻子动作。“我刚才靠近那个苏大成的时候,他捂了一下鼻子。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如果他真的刚从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案发现场出来,或者刚近距离接触过女儿的尸体,他对血腥气应该有一定耐受或者麻木,至少不会对我身上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沾染气味有那么大反应。除非……他潜意识里在抗拒的,或者更敏感的味道,根本就不是血腥味。”
陆一弦立刻接话:“如果原计划是煤气泄露,那么苏大成可能事先知道这个计划,或者被暗示过现场会有煤气味。当他到达现场附近,即使实际是血腥味,他潜意识里缺省的危险信号仍然是煤气,所以会做出捂鼻子的防范动作。”
程驰点了点头,看向周启明:“启明,立刻联系现场勘查的兄弟,还有许知然,重点检查一下苏薇家的煤气管道、灶具开关,看看有没有最近被频繁触碰、或者试图破坏又恢复的痕迹!厨房、卫生间任何可能泄露煤气的地方,都仔细查!另外,问问许知然,尸检时除了失血性休克的迹象,有没有发现任何一氧化碳中毒的早期征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陷害。这是一场从选择目标、设计死法、准备遗书、安排父亲出场、到操控舆论……环环相扣、周密冷血的谋杀嫁祸!苏薇的死,根本就是被计划好的!而她父亲……”
程驰的声音冷了下去,“要么是知情者,要么,也是一枚被利用到极致的棋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程驰的推断成立,那么躲在幕后的那个人,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毒、对人性利用之彻底,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顾言,究竟是如何卷入这个恐怖漩涡中心的?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注定要被牺牲掉的那颗棋子?
等待许知然尸检结果和技术科调查消息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每个人都清楚,下一个传来的消息,很可能将决定案件的走向,以及顾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