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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恶疾(十一)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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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程驰开口:“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你先回去,保持通信畅通,随叫随到。”

这不算承诺,却带着一种让人暂时安心的力量,程驰好像自带这种能力。

陈子轩如获大赦,又似心头巨石未落,神色复杂地起身,步履有些不稳地离开了。

会客间里安静下来。陆一弦看向程驰,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你不怀疑他吗?”

程驰靠回椅背,反问道:“你怀疑他?”

“他有情绪,愤怒,不甘。”陆一弦陈述自己观察到的细节。

不过这人的胆量倒是很难做出这种……诬蔑倒是可以,买凶杀人不可能,可程驰为什么一点都不怀疑呢?

“他当然该有愤怒和不甘。”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冷,看得出他对陈子轩有不满,“因为这件事,他很可能要被流放了。顾言在他的局上出事,无论真相如何,他都难辞其咎。这顿家法,和即将可能到来的出国避风头,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他不甘,是因为觉得委屈,觉得代价太大。但他不敢,不仅他不敢,他家更不敢。”

他看向陆一弦,眼神清明透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隐瞒:“整垮顾言,对他陈家有什么好处?顾家若是因此倒了,依附于顾家的陈家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就算他们野心再大,想踩着顾家往上爬,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把顾家当那块垫脚石的硬实力。很明显,他们没有。所以,从利益和风险角度,陈家绝不会是主谋,陈子轩本人,也没那个胆量和必要去设计这么一出。”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也说不上是嘲讽还自嘲:“每个圈子,都有每个圈子默认的规矩。在这件事上,规矩就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牵连了上面的人,就要受罚,但绝不会蠢到去主动设计陷害上面的人,那是自毁根基。谁破坏了这条规矩,谁就会被整个圈子踢出去,再无立足之地。”其实又何止是这个圈子呢。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眼神从未离开眼前的人,然后问了一句:“你不怀疑他。因为‘规矩’。”

程驰转过头,看向陆一弦。

四目相对。

“对,规矩。”程驰肯定道,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眸微微转动,语气难得有些犹豫:“所以,你不认同我的观点,对吗?你认为,人都是会遵守规矩的,或者至少,在足够的利害权衡下,会选择遵守。而不像我假设的那样,存在一些先天就倾向于破坏一切规则,以他人痛苦或混乱为乐的异常个体。”

他问得直接,没有丝毫委婉,如同他做心理侧写时一样,剖开表象,直探本质。

程驰看着陆一弦,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光通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让他深刻立体的五官显得更加沉稳,又好像透着神秘。

“陆一弦,”程驰开口,难得的连名带姓,嘴角带笑,很轻很浅,“我不是不认同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恰恰相反,我正是因为认同你,认同你这套理论里,关于人性可能存在某种偏离常态的黑暗倾向的洞察,我才更坚定地认为,我们必须维护好那个规矩。”

陆一弦眯了眯眼,没想到程驰会这么回答。

程驰继续道,语气坦诚,像是要把自己规矩刨开给他看:“你看,如果我们假设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能在规矩,无论是法律、道德还是潜规则的框架内行事,那么这套规矩就创建了一个相对可预测、可维护的秩序。它保护了守规矩的大多数,也划出了清晰的边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陆一弦脸上,像是要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被对方理解:“但是,就像你说的,总会有例外。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因为天生的、后天的,或者各种我们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的原因,他们的内心就是缺失了某些东西,他们就是视规则如无物,甚至以破坏为乐。对于这些人,规矩本身可能约束力有限。”

“那该怎么办?放任吗?当然不。”

程驰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正因为有这种例外存在,我们这些相信秩序、想要保护大多数人的人,才更需要紧紧地守住、维护好那个规矩。我们要让规矩足够坚固,足够明确。这样一来,首先,它能最大程度地限制那些可能在边缘徘徊的人,让他们知道越线的代价。其次,当那些真正的例外出现,试图破坏一切时,规矩的存在,能让我们更快地识别出他们,因为他们的行为会显得格外突兀、刺眼。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程驰的声音低沉下去:“维护规矩,是为了给那些依然愿意相信秩序、努力生活的人一个交代,一个庇护。如果连我们都对规矩失去信心,觉得它漏洞百出、形同虚设,那这个世界,不就真的成了你理论中,那些天生破坏者可以肆意狂欢的乐园了吗?”

他维护不了正义,因为它会迟到,就像大雨中的林小雨,程驰从未觉得自己帮助他,死后的一切,清白也会,公正也好,都给不了那个最需要的人。

拼尽全力维护规矩,起码还能有一个结果,有人能得到一个结果,就像苏慧。

他凝视着陆一弦,眼里的信任丝毫不作为:“我相信你的判断,陆一弦。我相信你能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黑暗角落,能剖析出犯罪者扭曲的心理轨迹。这份能力,就像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而我,和我们所维护的这个规矩体系,就像持刀的手和手术台的无影灯。我们需要你的刀来精准地切除病灶,但我们也需要确保,这把刀始终用在正确的地方,为了保护而非伤害。”

“所以,我不是不认同你,”

程驰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余韵悠长,“我是觉得,你的看见,和我的守护,或许可以成为同一件事的两个面。我们合作,不是为了证明谁的理论更正确,而是为了在承认人性复杂的前提下,依然努力去维护那片值得我们守护的、有规矩的光明。”

话音落下,会客间里一片安静。

阳光的微粒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陆一弦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疤痕,仿若又隐隐作痛。

程驰看着陆一弦仿佛凝住的神情,以为他还在消化自己的话,便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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