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恶疾(二十二) (1/2)
第78章 恶疾(二十二)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寂静的光河,映在陆一弦冷静的侧脸上,也落在程驰因长时间思考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中。
白板上的名字、线索、问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们正试图找到那只藏匿最深的蜘蛛。
程驰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关于苏薇白血病的报告边缘。
他的神情有些沉郁,不像平日行动时那般果决外放,更像是一种向内审视的凝重。
陆一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份情绪,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在程驰脸上,轻声开口:“你在替苏薇惋惜?”
程驰闻言,擡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算不上。”
这个回答让陆一弦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本以为,程驰会对这个身世凄惨、身患绝症、最终被利用至死的年轻女孩,抱有深刻的同情和惋惜。
“为什么?”陆一弦追问,不是质疑,而是探究,他好像并不是完全了解这个人,“我以为,你会替她惋惜。”
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也有些冷,但并非冷漠。
“如果,”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果她没有参与害人,没有为了自己或家人的生路,就去充当构陷无辜者的棋子,那么,我一定会替她惋惜。风华正茂,年轻漂亮,却被病魔和贫困逼到绝境,这样的命运,任谁听了都会心生不忍,想要拉一把。”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可是,这不是她伤害别人的理由。顾言或许有他的毛病,但他没有伤害过苏薇,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计划中的祭品。用谎言和构陷,去换取活下去的筹码,无论这筹码对她而言多么珍贵,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
如同父亲说过的,人心不能歪,因为歪了就正不过来。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一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陆一弦,你说得对,她的命很值钱。每一条命都很值钱。但她现在这么一弄,她的命,在她自己选择走上这条邪路的那一刻起,在某些意义上,就已经贬值了,她从一个纯粹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加害计划中的参与者,哪怕她是被迫的、绝望的。这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一弦,那眼神里有坚定,也有忧虑:
“而且,不仅她的命变得不值钱了,如果以后,再有真正贫苦无助、走投无路的女孩,遭遇了不公,想要状告那些有权有势者,还会那么容易得到信任吗?人们会不会下意识地想:‘这会不会又是一个苏薇?又一个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精心编织的谎言?’ 一个人,一旦以某种极具争议和冲击力的方式落在大众视野里,她代表的,往往就不再是她自己,而可能成为一类人的符号,影响后来者本应得到的公正审视。这很悲哀,但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可能的连锁反应。”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光影在他瞳孔上缓缓移动,却掩不住他眼底逐渐凝聚的、越来越亮的光芒,他定定地看着程驰。
那颗他曾在程驰身上感受到的、像定锚又像恒星的心,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成了一颗极其通透、毫无杂质的宝石。
它并非不染尘埃的天真,而是历经冲刷、洞察幽暗后,依然选择坚守在最内核处的纯净与明亮。
不是无知无畏,而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看清了人性的弱点与命运的残酷,却依然稳稳地托住那杆名为公道与责任的秤。
也许,他真的找到了能给他答案的人。
给十八岁的陆一弦答案。
程驰没有察觉陆一弦内心的波澜,他重新走回白板前,手指敲了敲顾言那份长长的情敌名单,眉头紧锁:
“好了,感慨先放一放。我们来捋一捋。”
他看向陆一弦,眼里却还有一丝悲悯,“陆顾问,你觉得,这个藏在暗处的、我二哥的爱慕者,是很多年的痴迷者,还是最近这半年才出现的?”
陆一弦迅速收敛心神,进入专业状态,略一思索便道:“从行为模式的极端程度和计划周密度来看,我更倾向于是一个潜伏多年的痴迷者。半年的时间,很难酝酿出如此深刻扭曲的恨意和如此周密残忍的运行力。这需要长期的情感积累、幻想,以及某种触发点。”
程驰点头:“对,我也这么想。但是,这里有个矛盾点,我一直没想通。”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顾言和我二哥在一起很多年,感情稳定,圈内皆知。如果这个爱慕者存在了很多年,为什么早不动手,偏偏等到他们分手半年后才动手?是因为分手给了他希望?觉得有机会了?可为什么又要用这种彻底毁掉顾言、也几乎等于彻底斩断二哥和顾言复合可能的方式?这不像是在争取,更像是在……毁灭。”
陆一弦沉吟道:“或许,正是因为等待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眼看障碍似乎暂时离开了,却依然得不到回应,甚至可能发现程处长在分手后依然痛苦、并未转向他人,这种希望落空后的绝望和愤怒,反而被催化到了极点。他觉得等不及了,或者,他想要的不再是得到,而是‘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再得到,尤其是那个曾经得到过却不知珍惜的顾言’。他要彻底玷污顾言在程处长心中的形象,制造一道永恒的裂痕。”
“等不及了……”程驰重复着这个词,“对,可能就是等不及了。那么,是什么让他等不及?除了情感上的绝望,会不会还有……现实层面的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