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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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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吏部的公文是在第五天到的。

比韩端说的“三五日”还多等了两天。这两天里索鸣哪里也没去,整日窝在宅子里,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老贾跟在他后头,看着那些积了灰的箱笼被一个个打开,露出里面零零碎碎的物什——有索老将军当年的旧铠甲,有不知哪年置办下的字画,有半箱发霉的线装书,还有一只落了漆的首饰匣子。

首饰匣子里是索鸣母亲的东西。他母亲去得早,留到如今的本就不多,几支银簪子,一对玉镯子,还有一枚成色不大好的玛瑙戒指。索鸣拿起那枚戒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盖上了匣盖。

“这些都留着。”他说。

老贾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公子,咱们这是真要跑路?”

索鸣笑了:“不是跑路,是散伙。跑路是欠了债才跑,你家公子我是把债都还清了才走——这可是两码事。”

老贾心说您还清的债不都是您自己欠的吗,但他不敢说出口。

索鸣把能变卖的东西理了个清单,递给老贾让他去找相熟的当铺。老贾接过单子出了门,在巷口犹豫了好一阵子,又折回来,把那几件旧铠甲和首饰匣子偷偷留了下来。他没告诉索鸣,索鸣后来也没问。反正问起来就说是当铺不收——毕竟旧铠甲上还留着刀痕,当铺掌柜看一眼就摆手,说这玩意儿煞气太重,怕压了财路。

到了第三天,宅子里只剩下几样粗笨家具和满院子的枯草了。索鸣在空荡荡的正厅里转了一圈,墙上原本挂字画的地方只剩几枚钉子,像几只沉默的铁蜘蛛趴在白壁上。他摸了摸那些钉子,又收回了手。这宅子当年也算气派,如今倒好,连蟑螂来了都得含泪捐两粒米再走。

然后他出门,去了棠梨院。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索大公子”的身份踏入这地方了。他心知肚明。往后要是再想来,就得换个身份——比如“落魄前公子”、“被贬穷光蛋”、或者“那个谁”。

棠梨院里暖香依旧,那些小倌儿们还不知道消息,依旧围上来叫“公子”。索鸣笑着应了,叫周妈妈摆了酒,又把明秀拉到身边坐下,像往常一样嬉闹。酒过三巡,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这些,是给各位的遣散费。”

满桌的人愣住了。明秀先变了脸色,扯着他的袖子问什么意思。索鸣也不瞒,大大方方地把吏部公文的事说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八卦。说完了还不忘补充一句:“总结一下就是——你们公子我,被朝廷开除了。”

周妈妈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明秀咬着下唇,眼眶已经红了。但他知道这位公子的性子——他最烦人哭哭啼啼,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掉眼泪,他能当场给你讲三个荤段子把气氛搅黄。明秀便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忍得眼尾通红。

索鸣看见他被忍得通红的眼尾,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别处借来的。

然后他起身,端起最后一杯酒,对着满屋子的人笑了笑:“诸位,后会未必有期。不过若是有缘,或许在哪座边城的酒馆里,咱们还能碰上一杯。”

他仰头干了,放下杯子,貂裘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姿态潇洒得像是去赴下一场酒局,而不是被朝廷一脚踹出了汴京城。身后,棠梨院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隔开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走出百顺胡同的时候,雪已经不下了。巷口那个卖烤饼的老头还在,炉子上的烤饼冒着热气。索鸣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摸出几个铜板搁在炉沿上,拿起一个烤饼咬了一口。

“公子,您今儿精神不大好啊。”老头打量着他。

索鸣咽下一口饼,咧嘴一笑:“您老这话说的。我这叫憔悴得恰到好处,再配上这身旧貂裘,是不是别有一种落魄公子的风流?”

老头连连摇头,嘴里嘟哝着什么,大约是“死到临头还嘴硬”之类的话。索鸣假装没听见,一边咬着烤饼一边往南走。走出百顺胡同,走出南熏门,走到了汴河边。河面结了薄冰,冰上落着残雪,白一片灰一片的,像一张弄脏了的宣纸。几只野鸭缩在枯黄的芦苇丛里,看见人来,也不飞,只是往更深处缩了缩——那姿态倒和他有几分神似,都是能茍则茍。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道明黄卷轴。吏部的公文,今天一早送到的。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在读一篇绝妙好辞——“索鸣,已故安北将军索崇之子,本应克承父志,匡扶社稷,然其行止乖张,不思进取,流连声色之所,欺辱重臣子弟,着即削去闲职,罚没余财,以示惩诫。”

念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削去闲职,”他自言自语,“我那是从七品的散官衔儿,一年领四十两银子的俸禄,连我请一顿酒都不够——也亏得陛下好意思说‘削’字。这就像把一碗清水端走了,还郑重其事地告诉你‘朕罚你,不许喝这碗水’。”

他把卷轴卷好随手往怀里一塞,又继续沿着河岸往南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什么牌子也没挂,看着像是寻常的民居后门,属于那种你路过八百次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而这恰恰是它要的效果。

索鸣在门上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了两下。这是和韩端约好的暗号,三长两短,听着像某种神秘的接头仪式,实际上他自己敲完都觉得有点蠢。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蜡黄的脸。那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低声道:“索公子,等你许久了。”

“路上顺道吃了个饼。”索鸣说着侧身挤进门缝。他心想这借口着实不怎么样——全汴京大概只有他会在被朝廷削职的当天还顺道吃饼。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内是另一番天地。与外头的寻常民居截然不同,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所有门窗都紧闭着,廊下也不挂灯笼。院子里没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枯笔水墨。

那蜡黄脸的下人引着索鸣穿过两道月门,进了一间厢房。韩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面沉如水,身边还站着两个便装随从——身形挺拔,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来端茶倒水的。

“索公子,”韩端放下茶盏,“你耽搁了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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