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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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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开春之后,汴京城里的雪化了。

化雪的日子最是难熬,满街泥泞,檐水叮叮咚咚滴个没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可汴京人不在意,反倒个个喜气洋洋——恩科开了。

这是今上登基以来头一回加开恩科。礼部发了榜文,各省举子闻风而动,从正月初八起便陆续进了京。京中大小客栈住满了穿直裰的书生,茶楼酒肆里到处是操着各地方言的吟哦之声,连朱雀门外的纸马铺都把状元及第的香烛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仿佛不买他家香烛就考不上似的,生意经念得比庙里的和尚还虔诚。

索鸣也报了名。

他去礼部递名状的那天,负责登记的司务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擡头看了看他本人。那表情像是在辨认一块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玉佩——眼熟,但实在不敢相信这东西还能出现在这种场合。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大字:“这人怎么还活着而且还敢来考科举”。

索鸣大大方方地冲他一笑,露出八颗白牙,把名状往前推了推:“劳驾写快点,外头还排着队呢。您要是再盯一会儿,我脸上也长不出花来。”

司务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去,在名册上歪歪扭扭地填上了“索鸣”两个字。那字迹抖得像是被北风吹过。

消息传开后,京城里又是一阵喧嚣。那些曾被索鸣“欺辱”过的官宦子弟们奔走相告,场面堪比过年。有人说他不自量力——一个在花街柳巷里泡了十年的膏粱纨绔,书都不知道扔哪去了,也敢来凑恩科的热闹?有人说他狗改不了吃屎——这肯定是换个花样继续丢人现眼。还有人当场开了盘口,赌他第几场被刷下来。赔率最高的是“头场即落”,其次才是“止于会试”。至于“中进士”的赔率,开到了一赔五十。至于“中状元”,庄家直接拒绝开赔,表示不想侮辱自己的算盘。

“一赔五十。”索鸣听说之后乐了,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压我自己。”

老贾苦着脸看着他,嘴张了三回又合上。那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人把棺材本往河里扔还扔得兴高采烈。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去给自家公子添了一壶热茶——反正这些年跟着索鸣,他已经习惯了各种离谱操作,多一桩不多。

春闱分三场。头场在二月初九,考的是四书文和五经文。这是硬功夫,做不得假,没法靠嘴皮子蒙混过关。索鸣把自己关了整整一个冬天,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夜里熬到三更才歇。老贾端进去的饭常常热了两三回才被吃上一口,到后来他都学会了掐着点去热饭——热第一遍的时候公子说“放着”,热第二遍的时候公子说“等会儿”,热第三遍的时候他直接推门进去把饭碗搁在书堆上,转身就走,爱吃不吃的态度比棠梨院的老鸨还横。

两个月下来,索鸣眼见着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也凸了。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像两块被粗粝的磨石打磨了两个月的铁,蹭掉锈迹露出底下的冷光。

他看书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嘴里念念有词,却不是在背书,而是在骂人。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孔圣人这话骂了八百年的贪官污吏。可圣人想过没有?义字当头的人往往活不过三集,利字当头的人个个长命百岁还升官发财。这叫什么事儿?”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好,很好。可历代多少读书人给‘明明德’三个字作了注、写了疏、拟了论,翻来覆去不过是一句话——听话。让你明你就明,不让你明你千万别明。”

翻到《孟子》,看见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倒扣在桌上。

“苦了十二年了。按孟圣人的标准,我接下来应该被委以拯救苍生的重任,而不是在这儿跟四书五经大眼瞪小眼。”

头场那天,他天没亮就起了床。老贾把熨得平平整整的直裰捧出来,又递上一只竹篮,里面搁着笔墨砚和干粮。索鸣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眼尾那抹薄红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像是没睡够,又像是醉了。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和从前在棠梨院里一模一样——轻飘飘的,浑不在意。

可在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收起了笑容。那一瞬的老贾正低头给他系竹篮的带子,没看见。等老贾擡起头来,索鸣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往巷口走去,嘴里还嘟囔着“这么早考试有没有人性”。

贡院在城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能容三千人同时应试。索鸣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青衣皂靴的兵士守在两侧逐一查验名状和随身物品。索鸣排到跟前把名状递过去,那兵士看了一眼,眉毛动了动——这年头连兵士都听过“膏粱蠹客”的名号——却也什么都没说,把他放了进去。大概是觉得这人反正头场就会刷下来,犯不着多费口舌。

号房极窄。三尺长、四尺宽的一间,连腿都伸不直。索鸣盘腿坐下把笔墨摆好,又掏出干粮搁在一边。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窗漏下几缕天光,空气里弥漫着墨臭和汗味,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低低的咳嗽声。他心说这环境比棠梨院的柴房还差,至少柴房没这么挤。

开考的铜锣响了。

这一考就是三天。三天里索鸣把自己钉在那个三尺见方的小格子里,写秃了两支笔,吃掉了一包干饼,用完了半砚台的墨。出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馊了,走路有些打晃,脸色白得像是从地牢里捞出来的。老贾在贡院外头守了整整三天——白天蹲在墙根下啃干粮,夜里裹着旧棉袄靠在拴马石上打盹,一双老眼巴巴地望着贡院大门,那架势比等亲儿子出狱还虔诚。

一见索鸣出来他就迎上去,接过竹篮,又往他嘴里塞了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索鸣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老贾没听清,凑近了问他说什么。

“还行。”索鸣又说了一遍。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没交白卷。”

老贾看着他家公子,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又像是终于变回了一个人。那个把四书五经当话本子边读边骂的索鸣,倒让他想起当年老将军还在时,书房里那个歪歪扭扭写批注、被先生追着打手板的小公子。

二月十九放榜。头场过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那些开了盘口的人脸色精彩极了。押“头场即落”的赌客们捶胸顿足,直呼被骗了——说好的膏粱蠹客呢?说好的不学无术呢?怎么还真能过?庄家开始悄悄调整赔率,但嘴上依旧镇定:“侥幸,肯定是侥幸。会试那关他绝对过不去。”

三月初三会试。索鸣又进去了三天。出来之后瘦得脱了形,倒头睡了一天一夜。老贾守在他床前,听见他在梦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一听——他在背《中庸》。老贾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决定先去灶房给他熬碗粥。

三月十五放榜,又过了。

这回赔率从一赔五十直接掉到了一赔十。京中的议论渐渐变了味,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开始坐不住了。吏部赵侍郎家那个被他捏了脸的赵二公子在酒桌上拍了筷子,当着一桌子狐朋狗友的面放出豪言:“姓索的要是能中进士,我把这张桌子吃下去!”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旁边的人纷纷叫好,并表示到时候一定来围观吃桌子。

这话传到索鸣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温策论。老贾愤愤不平地学舌,说赵二公子如何如何嚣张,索鸣头也不擡地说了句:“记下了。到时候记得给他备一碟醋,红木桌子蘸醋比较下饭。”

殿试在三月底。

这是一甲最后一关,地点在集英殿,主考是今上本人。索鸣入宫那日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衫,腰间系了根素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纹饰。他在宫门外等候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是各地选拔上来的精英,个个面色端凝如临大敌,有的在默诵经义,有的在整理衣冠,有的紧张到手指都在抖。唯独索鸣靠在朱墙上,嘴里叼着半根狗尾巴草,老神在在,像是来看戏的。他甚至还对着宫门口的铜狮子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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