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1/2)
第 5 章
围猎在寅时三刻开始。
天还黑着,祁山脚下的营地里已经闹翻了天。火把一簇一簇地燃起来,像有人往夜色里撒了一把烧红的炭。禁军们备马、磨箭、检查弓弦,马蹄刨着泥地,马嘴里喷出的白气在火光里翻涌,人声马声混在一起,把整座山坳搅得嗡嗡响。这场面说好听叫整装待发,说难听就是一锅沸腾的粥——三千人的粥,每人都在发出声音,谁也不听谁的。
索鸣一夜没怎么睡。倒不是紧张——他在棠梨院通宵喝酒的日子比禁军操练的天数还多,熬夜对他来说是常规操作。睡不着是因为帐篷里太冷了,冷得他翻来覆去把行军床压得咯吱响,最后索性不睡了,早早爬起来收拾自己。
他出了帐篷,骑装外头多罩了一件灰扑扑的毡氅。这件毡氅是压箱底的旧物,料子倒还厚实,就是颜色灰得跟祁山的石头差不多,穿上去整个人都黯淡了两个色号。腰间的靛蓝素带换成了牛皮革带,上头挂着一壶箭和一把刀——刀是好刀,擦得锃亮;箭壶是旧的,但里头的箭都是他自己一支一支挑过磨过的,每一支的尾羽都顺滑得像猫舔过的毛。
弓是他从弘文院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弓臂上积了一层垢,他昨儿擦了大半夜才露出底下的牛角纹,擦完之后发现自己手指上多了两个水泡——果然,状元郎的手不适合干粗活,但他现在需要的恰恰是干粗活的手。他摸了摸弓弦,又把弦往紧处拧了一圈。铙钹声震得鼓膜嗡嗡响,他在嘈杂中做了个旁人看不懂的小动作——擡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圈住自己的左腕,无声地掂了掂。腕骨比几个月前粗了一圈,关节处多了几处薄茧。砚台不白磨,弓也没有白练。以前这只手只会端酒杯和捏小倌儿的脸蛋,现在好歹能拉满一把弓了。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动作干净利落。鞍上那具身体像换了一副骨架——不再是棠梨院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醉鬼,而是一个肩背挺直、腰胯沉稳的骑手。旁边一个禁军老兵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心想这状元郎上马的姿势怎么比他手底下那些新兵还利索。
队伍出发了。三千禁军分三路进山,马蹄声碎在林间的冻土上,惊醒的山鸟扑棱棱地从头顶掠过。索鸣被编在东路后队,前后左右都是陌生面孔。他也不跟人搭话,只是控着马不紧不慢地走。他太熟悉这种疏离感了——十二年来他一直是人群里的孤岛,区别只是从前在花楼,身边围着一群把他当冤大头的倌儿;如今在林间,身边是一群把他当累赘的兵。两种处境说到底都是被人当笑话看,只不过笑话的内容从“那个败家子”变成了“那个不知好歹的状元书生”。
天亮的时候,他们进了山。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柱,照在枯叶和苔藓上泛着冷调的金色。索鸣策马踏过一条结着薄冰的溪涧,冰在蹄下脆生生地裂开,溅起的冰水打在靴面上,冻得脚趾发麻。山风灌进来,冻得人耳廓生疼,他却深深吸了一口气。汴京城的秋风是煮着炊烟和脂粉的——甜的,腻的,软的,像一块含化了的糖。这里的秋风是刀片,刮进肺里是凉的,吐出来却是热的。他居然觉得痛快。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人们渐渐发现,那个传闻中只会逛窑子的状元郎,马骑得出奇地稳。控缰的姿态甚至带着几分老兵才有的漫不经心——不紧不松,不偏不倚,像是骑在马背上长大的。几个原本打算看他笑话的禁军默默把嘲笑的腹稿咽了回去,心想这膏粱蠹客怎么还会骑马?该不会是在窑子里学的吧。
时机来临的时候,索鸣没有任何预兆。
那是一头从灌木丛里猛然蹿出的野猪。獠牙足有半尺长,背上鬃毛倒竖,黑压压地冲着侧翼的一队禁军冲去。这畜生大概是被大队人马惊动了,从藏身的灌木里暴起发难,两只小眼睛闪着又凶又蠢的光——那种“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你们站了我的地盘所以我必须撞翻几个”的光。事发突然,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士兵的箭还没搭上弦,野猪已经撞翻了两匹马,獠牙划开了一个士兵的大腿,惨叫声刺穿了整个林地。
索鸣在那声惨叫发出的同时就动了。
他没有勒马后退,没有呼喊救援,甚至没有拔刀。他只是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深吸一口气。所有惊慌失措的喊叫和马蹄乱踏都从他身边退潮般远去,林地的声响忽然变成了一匹被抽紧的布,他的呼吸是唯一还在移动的针。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没有“我要救谁”,没有“这一箭射偏了会怎样”,只有靶子——一个长着獠牙的、正在横冲直撞的靶子。
弓弦响了一声。
那支箭穿过层层灌木,穿过晨光里浮动的尘埃,穿过左侧一个士兵被风吹起的发丝——那士兵后来跟人描述这段经历时说“我感觉头顶一凉,以为是自己被射中了”——准准地扎进了野猪的左眼窝。一尺长的箭杆只剩小半截露在外面,箭尾的灰雁翎还在微微颤动。
野猪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倒地的时候还抽搐了两下,扬起的枯叶飘了一阵才落定。
林子里静了一瞬。惊魂未定的士兵们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骑黄马的瘦削青年慢悠悠地把弓放下。毡氅的帽子被风吹落,露出一张所有人都认识又都不认识的脸——认识,是因为这张脸在汴京茶馆说书的话本子里出现过无数次;不认识,是因为话本子里那张脸是醉醺醺的、挂着玩世不恭的讪笑的,而眼前这张脸是冷的、静的、眼尾那抹薄红在晨光里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刀痕。
“将就着用,”索鸣说,“不打紧。”
这话是对着那个受伤士兵说的,语气平得像在巷口包子铺多要了一碟醋。说完他就把弓搁在鞍前,弯腰去捡被风吹落的帽子,动作随意得像是刚才只是顺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那个受伤的士兵被同袍擡下去包扎时还在发愣,大概在想:救我的人是那个索大公子?我刚才是不是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
那天下午,御帐里传出了一道旨意。皇帝听完林中救人的奏报,在帐中踱了半圈——据说踱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口赐了索鸣一领狐白裘。
“卿颇肖父。”圣旨上的这四个字被快马送到了索鸣的帐篷里。
消息像溅入沸油的冷水,在围猎队伍里炸开了锅。人们忽然想起来,索鸣的父亲索崇,当年就是以骑射闻名。军中有些老将还记得——索崇能在疾驰的马背上三箭连珠,把百步外的柳叶钉成一串,箭头排得比算盘珠子还齐整。
虎父无犬子——这个念头第一次在众人心里浮起来的时候,伴随的不是欣慰,而是一丝微妙的不安。因为所有人都记得,那句“颇肖父”后面还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他爹是怎么死的。
索鸣接到旨意的时候正蹲在帐篷外啃一张干饼。他听完小太监的话,站起来把饼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接过狐白裘,抖开看了一眼——白得晃眼,毛色油润,领口还镶着一圈银鼠皮,一看就是好东西。当年在棠梨院里他挥霍掉的东西里随便挑一件都不比这个差,但那些都是他自己作没的。这件不一样,这件是他用一箭射来的。
他把狐白裘披上,低头看了看,自言自语道:“白得跟送葬似的。”然后继续蹲下来啃饼。
接下来的几日围猎,索鸣又射了一头鹿、两只黄羊。他出箭的次数很少,但箭无虚发。每次射完他就退到一边,把弓往鞍前一搁,仰头喝水,或低着头发呆。有人来攀谈,他也会笑着回应,甚至说几句浑话——比如有人问他箭法怎么练的,他一本正经地说是在窑子里练的,窑子里灯暗,看不清靶子,只能靠感觉。问他的人被他噎得不知道该接什么,讪讪地走了。唯独他一直笑着,笑得没心没肺的那种。
可等他独自走回帐篷,脱下骑装抖落一地的草屑和松针时,从领口散出的气息却沉甸甸的,压着什么东西,像暴雨将至前的泥土味。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皇帝说他“颇肖父”——这几个字是蜜糖,也是毒药。蜜糖甜在嘴上,毒药烂在骨头里。他爹当年也是被先帝夸“虎将”,然后被派到了大散关,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如今他被当今天子夸“肖父”,然后被带到围场上射野猪——下一步会是什么?他没有选择,从他在殿试策论里写下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是在走他爹的路,他是被他爹的路追着走。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傍晚,索鸣在自己的帐篷里擦弓。弓弦已经卸下来搁在膝上,手里拿一块浸了油脂的软布来回抹着弓臂上那层牛角纹。擦了三天的弓,牛角纹终于亮得能照出人影了,他对着弓臂看了看自己的倒影,觉得那张脸实在不怎么好看——瘦了,黑了,眼尾那抹红更明显了。他把弓翻了个面继续擦。
帐篷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营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喊得声嘶力竭,不像寻常的军报。那喊声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急切——不是“快来人啊有人摔了”的那种急切,是“出大事了天要塌了”的那种急切。
索鸣放下弓,掀帘出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趴在马背上。被禁军架下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嘴唇翕动了半天,断断续续只吐出了几个字。
“大散关……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