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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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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那兵士拿着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印章,第二遍看名字,第三遍又看印章,表情像在读一本极其晦涩的兵书。终于确认了上头盖的确实是兵部的大印,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文书还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千户请。”他咕哝了一声,连个尊称都没加,语气介于“您请进”和“关我屁事”之间。

索鸣也不计较,把文书揣回怀里,牵着马进了城门。他心想这兵士的态度虽然不怎么恭敬,但至少没管他要进门费,已经比他在汴京见过的某些门吏强了。

城门洞子里阴冷潮湿,头顶的砖缝里渗出水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凹坑。马蹄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泥点,有几滴飞到了索鸣的袍角上,他低头看了看,决定就当是新官上任的第一个纪念。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玉门关内的景象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他面前,像是天底下最不会打扮的姑娘,素面朝天地杵在那儿,连个滤镜都没有。

一条黄土夯成的主街从城门口直通到底,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泔水的泥汤,反射着残阳的余光,亮晶晶的倒是有几分好看——如果不去想那里面泡着什么的话。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开着小铺子,卖盐的、卖布的、卖干饼的,无精打采地敞着门,铺子主人缩在门板后面打盹,一副“反正也没人来买”的认命姿态。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蹲在墙根底下洗衣裳,看见有生面孔进城也只是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搓——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又一个来送死的。几条瘦狗在巷子里乱窜,争抢着一块不知什么骨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索鸣低头看了看那块骨头,判断了一下尺寸,觉得那应该不是人骨,心情稍微好了几分。

没有汴京的飞檐斗拱,没有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没有沿街叫卖的桂花糕和糖葫芦。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这里没有脂粉香,没有酒肉气,只有黄土、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马粪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嗅觉冲击,足以让任何一个刚从京里来的人在第一时间深刻认识到:你已经不在汴京了,这里没人惯着你。

索鸣站在原地,慢慢吸了一口气,把这座城的味道吞进肺里。然后他咳了一声——那马粪味比他预估的还要实在。

“索公子,”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你的新窝。来都来了,就别指望有人给你铺织金毯子了。”

千户所衙门倒是不难找,就在主街尽头。门口立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灰扑扑的军旗,旗上绣的那只黑虎已经被风沙磨得快认不出来了,只剩两只眼睛还瞪得溜圆,看起来不像虎,倒像一只饿极了正等着投喂的猫。索鸣对着那只“猫”行了个注目礼,心想这大概就是玉门关的精神图腾了——被生活揍得面目全非但还瞪着眼不认输。

他走到门前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卫兵站岗,门口连个拴马桩都没有。他犹豫了一下,把黄马拴在了旗杆上,拍了拍马脖子说了句“别踢旗杆,那是公物”。黄马打了个响鼻,听起来像是在说“你管我”。

索鸣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热闹得多——但不是他想的那种热闹。

七八个当兵的正在廊下赌钱。席地而坐,中间摊着一块皱巴巴的毡布,上面散落着几枚铜板和一副骰子。他们脱了号衣,有的赤着脚,有的嘴里叼着烟杆,有的粗声骂着娘,赌到兴头上一脚踹翻了摆在旁边的头盔,里头的咸菜疙瘩骨碌碌滚了一地,滚到最近的那个兵脚边,被他一脚踢开,继续押注。谁也没听见院门响,谁也没看见有人进来了。这群人的专注程度,放到战场上大概能打十个。

索鸣站在院子当中看了一会儿这出好戏,表情介于欣赏和无语之间。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廊下台阶上找了个空处坐下来,架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半张路上没吃完的干饼,慢慢嚼。那饼放了好几天已经硬得能当暗器,咬一口得嚼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得下去。他倒也不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棠梨院里看小倌儿们斗蛐蛐——只不过眼前这群“蛐蛐”个头大了点,嗓门粗了点,赌品也不太讲究。

“大!大!”

“小!这把绝对是小!”

“放你娘的屁!三把大了!这把必须开大!”

骰子一掷,在毡布里滚了两滚,停在三点。赌大的人齐声骂了起来,骂的内容涉及骰子的祖宗八代和一些不便转述的生理器官。赌小的人反而不说话,阴沉着脸搓着手,大约是赢得也不痛快——这么个赢法,下一把自己可能就输回去了。坐庄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把把铜板全揽到自己跟前,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承让承让——”

那汉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眼角余光扫到了台阶上多出来的一双靴子,也许是后颈的汗毛在提醒他有陌生人在场。他擡头一看,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陌生人,正坐在台阶上嚼着饼看着他们,脸上挂着一种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的笑容。那笑容倒不凶,甚至可以说很亲切,但亲切里有一种“我看你们能赌到什么时候”的从容,让人心里发毛。

汉子的笑容一僵,慢慢把骰子扣在手里朝廊下扫了一轮。周围几双眼睛都顺着他的视线转了过去。院子里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骤然静下来。那个刚被踢开的咸菜疙瘩还在地上一颠一颠地滚着,最后撞在台阶上停下来,成了全场唯一的动静。

“你是谁?”汉子直起腰来,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索鸣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费了点劲,因为那块饼实在太硬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了那份兵部文书。

“新任千户。”他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报自己的外号,“劳驾,哪位是副千户?”

大眼瞪小眼。然后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的那个人是个瘦高个,蹲在廊柱旁边,手里还攥着刚赢的铜板,笑完之后迅速把铜板塞进袖子里,大概是怕新来的千户查赌。

“千户?”那个坐庄的汉子把文书接过来瞟了一眼,然后随手丢给旁边的人——这动作搁在官场上能算大不敬,但在这里显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上下打量着索鸣那副灰扑扑的尊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目光停在他脸上,“就你?”

索鸣没有生气。他甚至笑得更灿烂了,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像是真被逗乐了。那笑容灿烂得让庞五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人是真的不在意,还是笑里藏刀?

“就我。”

“你倒说说,你是什么来头?”那汉子抱着粗壮的手臂,挑起眉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赏我们一双眼睛看仔细些。”

旁边那个瘦高个的兵油子咧着嘴附和:“上回来的那个,好歹带了两箱行李和四个随从。你这位——就一匹马、一把弓?随从呢?行李呢?总不会都在怀里揣着吧?”

索鸣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来头嘛——”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的自嘲浓得像化不开的饴糖,甜中带苦,苦中带笑,“汴京城——索鸣。听过没有?”

廊下人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摇头。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像是提前排练过。

索鸣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地摊了摊手。“没有就对了。不是什么好名头。在汴京报这个名字,十个人里有八个想揍我,剩下两个已经揍过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的来头也有一个——索崇的索。听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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