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2/2)
当天中午,索鸣就睡在营房里。他叫人把军械库里那张虫蛀掉渣的旧桌搬到营房大通铺边上,铺盖卷往桌腿旁一扔,就算安了家。安家标准低到这个程度,连营房里那几个最不讲究的老兵都看不下去了——有人悄悄把靠近火盆的位置让给了他,虽然那个位置离火盆近是近,但也是最容易被人踩到脸的位置。
索鸣倒不在意,他搬了一张小马扎,就着灶房端来的一碗酱汤啃干饼,边啃边翻军务册子。酱汤咸得齁嗓子,碗底浮着一层没搅开的粗盐粒,颗粒分明,嚼起来嘎嘣响。他面不改色地全喝完了,喝完还把碗底的盐粒倒进嘴里,咂了咂。在棠梨院的时候他喝一碗燕窝都要挑剔火候不够,现在喝盐粒拌水还觉得挺有滋味——可见人的适应能力比想象中强得多。
傍晚,庞五在营房外面被人叫住了。来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军需官老柴,专管千户所钱粮进出。此人长得极为低调——五官都还在该在的位置,但凑在一起就是让人记不住,属于那种你见过三次第四次还是会问“您贵姓”的类型。老柴把庞五拉到墙根下,压低嗓门问:“新来的这个,什么路数?”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庞五拿烟杆敲了敲鞋底子,看了老柴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从唇缝里夹出一句:“不是善茬。”说完顿住,烟杆停在鞋帮子上没再敲第二下,仿佛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怎么说?”
“你见过哪个文官来了头一天就跟兵睡通铺的?”庞五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浑浊的烟。烟雾在暮色里缓慢地散开,把他的表情藏在后面,“这人要么是真傻——放着后院单间不睡跑来跟一群打呼噜磨牙放屁的老兵挤通铺;要么是太精——他知道这座城里谁说了算,不是千户,是兵。他跟兵睡在一起,就等于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上了。”
“傻还是精?”
庞五想了想,把烟杆凑到嘴边,那点火在暮色里闪了一闪便被呵出的晦气吹灭了。烟锅上只剩一缕残烟,细细的,在风里抖了几下就散了。
“过两天就知道了。”
过两天。他给自己定的期限确实是两天——两天之内,给索鸣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座城到底谁说了算。城外那张破旗上绣的黑虎早就磨没了牙,但庞五觉得自己的牙还健在。可他没有等到第三天。
第二天,索鸣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千户所里所有账册——粮秣账、军饷账、军械账、徭役账——全部搬到了营房外的空地上,摞成三摞。那三摞账册高高低低地立在晨光里,像三块墓碑,每块上面都刻着不同年份的假账。然后,他让人敲了集合鼓,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册翻开。
“从今天起,所有账目公开。”他站在那堆泛黄的账册前面,声音不高,可围在账册前的兵们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每月十五,我会找人来念账。粮食进了多少,银子发了多少,库里还剩多少——每个人都能来听。听完了有疑问的,当场提。觉得哪笔对不上的,当场指。”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老兵们交换着眼神——这在玉门关是从未有过的事。军饷账目从来都是藏在百户的柜子里,锁得比军械库还严实,普通兵卒想看?做梦。现在这个新来的千户不仅把账册搬到了空地上,还要当众念?他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的不怕得罪人。
庞五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终于变了。他脸上的变化很细微——嘴角不再往下撇,而是抿成了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收紧。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来戍边的。他是来拆房子的。而他拆的第一块砖,就是千户所里那套他们经营了多少年的账。那套账养活了多少人、捂住了多少事,他一清二楚。一旦账册公开,那些多吃多占的、虚报冒领的、倒卖军粮的,全都会被晒在太阳底下。而第一个被晒脱皮的,就是他庞五。
当天夜里,军需官老柴溜进庞五的住处。他端着油灯的手不停地抖,灯油晃得他手背上全是油星子,他也顾不上烫。盘腿坐到炕沿上时,灯盏在手里晃得一屋子阴影乱撞,墙上的人影东倒西歪,活像一屋子鬼在跳舞。庞五劈手把烟杆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干脆利落:“慌什么!”
“账……账本的事,您不怕?”老柴的声音压得极低,最后一个字还破了音,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庞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怕什么?”他说,像是在咬牙,又像是在冷笑,声音从牙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挤,“他查得动账本,不代表他能活着走出这座城。玉门关不是汴京——在汴京,查了贪官的账本可以递折子弹劾;在这里,风沙一刮,尸首埋都不用埋。死人是不用写折子的。”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灌进来一阵沙土,沙粒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油灯被吹得一暗,屋里所有东西都往阴影里缩了半寸。庞五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烟锅里的暗火还在明明灭灭地亮着。他叼起烟杆狠狠吸了一口,看那点火光烧成了深红色——像一只伏在窗棂外偷听的眼睛,正静静地、冷冷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