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2/3)
你们的进攻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被我读透了。
呼吸间,那领头的叛军后方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
正在冲锋的队伍竟然停了。
然后,在城头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叛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哗地退了下去。来得快,退得更快,速度快得简直不像败退——正常的败退是乱的,人挤人马踩马,至少会留下几具尸首或几个跑得慢的伤员。可这支队伍退得整整齐齐,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马匹之间的间距几乎和冲过来时一样匀称。有人在黑暗中用胡语高声喊着什么,调门拖得又紧又亮,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倒更像是一种——命令。
城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退了!他们退了!”几个年轻兵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更有人冲到垛口朝后撤的黑影用力掷下最后一块碎石,砸出的闷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引来一片粗哑的哄笑。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和虚脱,音量比刚才的喊杀声还大。
索鸣却站在垛口,盯着那片退入黑暗的旗影,眉头皱得很紧。弓弦还在微微震颤,箭尾的余力像一条不肯咽气的活物,闷闷地传进他的指骨。他没有笑,也没有跟任何人击掌。他的表情让旁边一个正准备拍他肩膀的老兵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
太简单了。
他看得很清楚——那面黑旗后面,至少有五排已经列好阵型的骑兵。以他们刚才冲阵的速度和队形密度,攻城梯早该架起来了。骑兵冲阵不是为了在城墙下站成一排当靶子,是为了掩护步兵架梯、撞门。可他们没有架梯,没有撞门,甚至连一支有效的还击箭都没放。他们冲到三十步的距离,然后——被一箭射穿旗帜就退了?这不叫攻城,这叫来转了一圈。
他突然转过身,一把揪住那个捡石头的兵。“城门防了多少人?”
那兵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像是被人从热汤里直接捞出来扔进了冰水里。他支支吾吾比了个手势——四个门,加一起不到五十。索鸣的脸色骤然一变,松开他的衣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部上东门——现在,快!”
话音还没落地,一声更短促更尖锐的哨音从城西的烽燧台上炸开。那哨音比刚才的警讯更急、更尖,像是有人用尽了肺里最后一口气吹出来的。索鸣猛一跺脚,靴底拍在夯土地上激起一圈沙尘,箭壶里的箭撞得哗啦一响。
“是声东击西!东门是假的,西门才是真的!”
城东是佯攻。佯攻用了一两百人、五排骑兵、一面黑旗——下这么大的本钱,就为了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到东门来。真正的杀招,在城西。一个他还没来得及查看布防的角落,替他狠狠地上了一课。
他甚至没工夫多想这个纰漏该算在谁的头上——庞五只是代管,布防的底子是前任千户留下的,前任又是在任上死的,再往前追溯能一直追溯到高祖朝。现在追究责任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把西门堵上。他咬紧牙关,在肚子里骂了自己一句——骂的具体内容不太文明,大意是“索鸣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抄起弓大步朝城西方向奔去。
庞五在他身后冲人吼着调兵,嗓子已经喊劈了,劈到后半句完全听不清是在说人话还是在发出某种高频嘶鸣。索鸣跑在最前头,穿过黑漆漆的巷道,翻过一堵塌了半边的矮墙——落地时脚底在冰地上打了两个趔趄,差点脸朝下栽进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里,右肩撞在土墙上才稳住身形。身后传来凌乱的靴声和喘息声,是挤在巷子里勉强跟上的兵,有人在黑暗中骂“谁踩我脚”,有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回一句“你脚放那么远干嘛”。
还没到西门,他就听见了刀兵撞击的脆响。那声音和东门外隔着城墙的喊杀声完全不同——它就在耳朵跟前,清脆,直接,刀锋和刀锋碰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尖啸,夹杂着惨叫声和沉闷的重物坠地声。他拐过最后一道巷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城西门已经被打开了。
不是被攻城锤撞开的,不是被火药炸开的。门闩好好的,被人从里面卸了——闩木整根取下来搁在墙边,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收拾杂物而不是在开城门。两扇城门大敞着,城头上的火把照出门洞口子一队黑压压的人马,至少有二三十骑已经冲进了城内,刀光在火光里乱闪。地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有穿号衣的守城兵,也有没穿号衣的普通人,血水顺着黄土路面的裂缝往低洼处淌去,在火把光下泛着暗沉沉的亮色。
城门口负责守夜的几个兵被砍翻了,倒在血泊里。有个还没断气,手指在泥地上无力地抓挠着,指甲缝里嵌满了黄土和血泥,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冲进来的叛军骑兵正在巷口与赶来支持的几个老兵缠斗,刀来刀往,火星子四溅,每一次金属碰撞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或一句短促的咒骂。
索鸣没有时间思考。思考是战前的奢侈,现在只剩下本能和训练。他蹲下身,搭箭,拉弓,瞄准了离他最近的骑手——那人正挥刀朝一个倒地的老兵劈下去,刀锋离老兵的脖子只差半尺。弓弦一松,那人应声从马背上摔下去,箭头贯入肩胛,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缰绳不放,被受惊的马拖了好几丈远才松开。那匹马拖着人在巷道里狂奔,撞翻了一口水缸,然后消失在了黑暗里。索鸣没有去看那人死没死——战场上没有时间确认战果,只有“射中”和“下一个”。
身后的兵终于赶上来,冲上去堵住了缺口。刀枪相接的声音震耳欲聋,小小的巷口成了一锅沸腾的铁水。索鸣又射倒了一个——一个正骑在马上挥刀砍城门闩的家伙,中箭后歪倒在马鞍上,被同伴抓着马辔拖出了城门洞。他正要搭第三支箭,忽然看见老兵老铁。老铁瘸着腿站在城门口,撑着他那根木拐,拦在一个骑手面前。那骑手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身高大,老铁在他马前矮了一个头——可能还不止。老铁的木拐杵在泥地里,整个人靠在那根拐上,看起来脆弱得像一根被风刮歪了的老树桩,但他就是那么站着,不挪,不退。
骑手没有拔刀,只是俯身看了看老铁的腿。那动作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敌意——有敌意的人不会俯身看一个瘸腿老兵的腿。他昂着头露出的是一个需要放低姿态才能看清的观察角度,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之前只在纸上读到过、如今终于亲眼确认了的东西。
索鸣离他们不远,刚好能借着火光看清那个骑手的脸。粗犷的边境汉子,裹着半张脸的粗布面巾,露出的那半张脸上没有典型叛军的凶悍或狂热,眉头微微拧着,嘴唇紧抿。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的凝重——
那种表情索鸣见过,在韩端第一次把边关军报推到他面前时,他自己脸上就是这种表情。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被巷口突然炸开的一阵嘶吼惊得前蹄踏地。骑手替他的马稳住缰绳,最后朝城门口扫了一眼,在嘈杂里吹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哨音一响,巷口与城门洞里正在搏命的骑手们同时收刀,拨马便走,毫不恋战。收刀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不是溃散,是撤退,是有人在发号施令而所有人都在服从。城门洞里挤满了掉头奔逃的马匹,蹄声与嘶鸣混成一团,马蹄铁在石板上擦出一串串火星,卷起的沙尘把火把光裹成了暗红色的雾。
巷口的人还没回过神来,呼哨已经转了调门,变得又急又长。那些骑兵像一阵黑风一样撤出了城门,马蹄声在旷野里渐渐远去,很快就完全被风吞没了。城门洞里只剩几匹失去主人的马在茫然地转着圈,低着头嗅地上的血迹,发出低低的哀鸣,和几缕被风撕散的火把烟,在月光下慢慢飘散。
庞五上来的时候,索鸣正蹲在城门口检查那几个守门兵。叛军里有几十个没来得及跟上撤退的散兵,此刻散落在西侧巷道里各自为战,庞五的人正趁乱围剿,巷子深处不时传来短促的惨叫和铁器落地的闷响。索鸣没有理会那边的动静,只是把注意力放在脚下这几个守门兵身上。两个已经断了气——一个脖颈中刀,一个胸口被马蹄踏过,眼睛还睁着。一个被砍断了锁骨,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但还有意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索鸣让旁边的兵把这活口擡下去救治,站起身来,一把扯过庞五的衣领,把身形比他大一号的汉子顶在了城门洞的土墙上。
庞五后脑勺撞上夯土,发出一声闷响,嘴里的烟杆骨碌碌滚落在地,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两个百户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又在索鸣的目光中缩了回去——那目光里没有怒不可遏,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冰冷的、把每个细节都看在眼里的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是你的人。”索鸣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旁边几个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说,他什么来路。”
庞五的脸憋得通红,牙帮子咬得咯吱响,嘴角不停地抽搐。他看看那个颈子已经歪到一边的尸首——那个被砍断了锁骨的兵就是他手下的,跟了他三年,平时在营房里赌钱总是坐他下家——又看看索鸣,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要是知道他通敌,早一刀劈了他。”
索鸣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着他。那种安静比怒吼更让人发毛——怒吼至少能让你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安静却让你只能自己猜,而大多数时候猜到的都比真实情况更糟。过了很久——久到庞五后脑勺上撞出来的包已经开始发烫——他松开手。庞五的身体顺着墙面晃了一晃,勉强站稳,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衣领上被索鸣攥出了一个湿乎乎的指印。
“把城门修好,”索鸣弯腰捡起地上的烟杆,看了一眼——烟锅摔裂了一道细缝,但还能用——塞回庞五手里,“加双岗。今夜所有参与守城的人,本千户亲自斟酒。”他顿了一下,庞五的手僵在空中,还没从接过烟杆的姿势里恢复过来,“至于你——你的人出了问题,你连坐。降你为代百户,留用查看。你有意见吗?”
庞五咬着烟杆,摇了摇头。烟锅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一缕残烟从他嘴角漏出来,细瘦的,灰白的,像被掐断的叹息。在两个百户的注视下,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哑着嗓子说了声“没有”,然后转身朝城门洞走去,走到被卸下来的门闩旁边,弯腰开始往门框上装。
索鸣站在城门洞里,望着那片吞没了叛军身影的黑暗。戈壁滩上的风还在刮,卷起细沙打在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睫毛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沙粒。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像磨盘碾着一粒怎么也碾不碎的豆子——今夜来攻城的这些人,明明已经打开了城门,冲进来了几十个骑兵,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为什么轻易退了?他们不像是被打退的。他射了两箭,庞五的人堵住了巷口,老铁拦了一个骑手——但这点抵抗在他们冲进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不足以让一场精心策划的夜袭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戛然而止。倒像是自己选择退的。冲进来的目的不是杀人放火,而是确认某件事——确认完了,就走了。
那个骑手为什么要俯身看老铁的腿?老铁的瘸腿有什么好看的?除非他看的不是腿,是腿上的旧伤——那道在大散关东门被炮弹炸折了骨头留下的旧伤。可外人谁会认得一道旧伤?除非他见过老铁,除非他知道老铁是谁。那个骑手在火光里辨认什么?辨认的也许不是伤疤的形状,而是老铁这张脸——这张曾经跟在索崇身边寸步不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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