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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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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叛军撤走之后,索鸣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打扫战场的老兵开始怀疑这位新千户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夜风从戈壁滩上灌进来,把他身上那件单衣吹得猎猎作响。火把烧残了好几支,烟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在城门洞里久久不散——那味道很难形容,大概就是铁锈、焦炭、汗水和恐惧搅拌在一起发酵出来的气味,闻过一次就不会忘。

兵士们陆陆续续把伤号擡走,又把阵亡的尸首并排摆在城墙根下,盖上了从营房里抱来的旧被单。那些被单本来是盖在通铺上御寒用的,现在盖在了再也不会觉得冷的人身上。有人在低声报着名字,报一个就在册子上勾一笔,勾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忽然停了,说这人上个月还欠我两枚铜板。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张欠债的脸。几匹没了主人的马还在巷子里来回踱步,蹄声忽远忽近,走得漫无目的,偶尔低头嗅一嗅地上不认识的血迹,打个响鼻又走开了。

清点的结果在天快亮的时候送到了索鸣手上。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其中重伤五人。叛军扔下了七具尸首,还有两个没能跟上撤退的,被堵在巷子里活捉了。

索鸣低头看着那张清点单,手指在“阵亡十一人”那行字上停了一瞬。他心想,他连他们大部分人的名字都还没记全。他前天点兵的时候只来得及把每一张脸过了一遍,打算接下来几天对着名册一个一个认——结果有些人还没等到被认就被盖上了旧被单。

十一人。他报到的第一天,名册上活人能凑出三百就不错了。现在又少了十一个。算上伤员,还能拿得起兵器的,又少了二十三个。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数字:真正能打仗的还剩多少?两百出头。两百人,守一座被风沙啃烂的城,城内还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有的是敌人的眼睛,有的是“自己人”的眼睛,有时候你分不清哪个更危险。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两百人,一把旧弓,十七支好箭,和一个刚被降了职的代百户。

他把清点单折好往怀里一塞。擡头的时候,正对上庞五从巷口晃过来的身影。庞五刚带人把西城门修好,门闩换了根新的——比原来那根粗了一圈,这次想卸下来可没那么容易了——又加了两个哨。他嘴里叼着那杆烟枪走过来,低头站在索鸣面前,像一头被驯了一半还不太情愿的狼:知道谁是头狼了,但尾巴还不肯摇。

“城防的事,天亮再说。”索鸣的语气不像方才揪他衣领时那么冷,却也没有多余的客气。他俩之间的关系现在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不是上下级,不是朋友,更像是两个被迫合作的人各自在心里给彼此打分,分数还没出来,但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他擡手把箭壶里的箭抽出来一支一支地数,头也没擡,“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他数到第三支。这支箭的箭头歪了——方才城门□□出去的那两支里,有一支扎穿了敌骑的肩胛,脱手时被骨裂带偏了准头。箭头歪成了一个很刁钻的角度,再射出去估计能在空中画个弧线飞回自己脸上。他把这支搁在手边,继续往下数。还有十七支好箭。够用。这个数字要是放到账本上,他一定会皱眉——但放在战场上,十七支好箭已经足以让他觉得安心了。毕竟在玉门关,连安心都是有配额的,每天只能领一点点。

“什么事?”庞五问。

“去见见那两个俘虏。”

俘虏被关在千户所后院的一间空房里,门口守着两个持矛的卫兵。是索鸣亲手挑的人——两个面孔生涩的新兵,和庞五没有旧交,看着老实巴交的,眼神里还带着昨夜那场激战后的余悸。索鸣挑他们的时候想得很简单:他要确保押送俘虏的人不会因为人情或利益而做出什么多余的事。这两个新兵在玉门关的人际关系网还是一片空白,空白就意味着安全——至少暂时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叫了一声:“老铁呢?”

“在偏房待着,”庞五说,“他那条腿跑了一夜,肿了,给他上了药。”

“叫他来。”

庞五愣了一下:“千户,他那腿——”

“找个人背也要把他背来。”索鸣把歪箭头的箭支重新掂了掂,比给庞五看,“只叫他认一认。不是让他跑圈,是让他用眼睛认个人。”

不多时,老铁被人搀着进了屋子,撑着木拐靠在墙角。他腿上新换的草药还没干透,裤管挽到膝盖,裹着渗了血的粗布,草药的气味浓得能把屋子里的血腥味盖过去。索鸣叫人把两个俘虏拖进来,老铁眯着浑浊的眼打量了他们一番——从左到右,从脸到手,从伤口到鞋——然后摇头。那摇头的意思是:昨夜在城门口俯身看他的,不是这两个。

索鸣并不意外。能领兵佯攻的人不会亲自断后,就好像能出老千赢大钱的人不会在赌桌上最后一个走——走在最后被人揪住衣领的风险太高了。他拉了把椅子在俘虏面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老铁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摸索着替他把油灯点上,又退回到墙角的阴影里。

两个俘虏跪在地上,手被反绑着。

一个是个半大孩子,至多十六七岁,瘦得颧骨突出,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挂着未干的血沫,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索鸣心想,这孩子的年纪放到汴京大概还在书院里挨先生的戒尺,在这里却被绑着跪在敌营的审问室里。

另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络腮胡子,左耳被削掉了一块,伤口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他直挺挺地跪着,梗着脖子,嘴角微向下撇,眼神沉沉的,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老卒才有的漠然。被活捉似乎并不让他感到羞耻或恐惧,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按惯例,”索鸣把灯往俘虏面前推了推,灯焰晃了两下拉长了几道阴影,“被俘的叛军,先抽二十鞭。然后审。不开口,再抽二十鞭。还不开口,就拖到城外砍了。这套流程你们都清楚吧?”

少年浑身一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看那架势随时可能哭出来。

“不过我这人懒。”索鸣把胳膊肘支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隔壁酒桌上的熟人唠闲话,“懒得费那个力气。大半夜的,我还要睡觉,你们还要挨鞭子,大家都不痛快。所以咱们换个方式——我问,你们答。答得好就喝碗水,答得不好——”他朝庞五的方向偏了偏头,“庞百户最近心情不太好,正好缺个出气筒。”

庞五很配合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那表情确实像是心情不太好。

“直说吧——你们不是乌合之众。城东佯攻,城西破门,时辰拿捏得准,撤退撤得整齐,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连个踩踏事故都没出——整个流程比我们千户所的公文归档还有条理。寻常流匪没这个章法。”他停了一下,弯起嘴角,“谁带的兵?”

少年下意识地瞟了络腮胡子一眼。那一眼短得只有半息,但在审问中已经足够了。索鸣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眼——少年怕的不是自己,是旁边那个不吭声的络腮胡子。而络腮胡子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擡,仿佛少年刚才那个眼神根本没发生。

“不说也不要紧。”索鸣靠回椅背上,把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就算你们一个字不吐,我也已经知道了。昨夜领军的,是奚首。”

“奚首”两个字一出口,少年的反应比抽鞭子还剧烈——他猛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的青紫涨成了一个颜色,眼神里的恐惧被一层更浓烈的东西覆盖了。那眼神索鸣认得:是被人戳中要害之后的仓皇。络腮胡子的下颌明显收紧了。虽然脸上仍没有表情,但那一瞬间的停顿——从听到“奚首”两个字到下颚重新放松的那两息之间的空白——被索鸣看了个清清楚楚,像看账本上被撕掉的缺口一样清晰。

奚首没有亲自来。但这个俘虏知道这个名字。而且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索鸣站起身来,在房里踱了两步,走到络腮胡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络腮胡子跪着,他站着,两人之间的高度差恰好让油灯的光从索鸣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络腮胡子身上。

“你们犯到我手里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茶余饭后在聊一桩无伤大雅的小事,“你那个兄弟,还有城外头等着回来的那些人,能不能活——看你的意思。”

络腮胡子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一下动的幅度很小,但喉结上有一道旧刀疤,灯光照上去,把那条疤的阴影拉得很长。

“我对你们没什么私仇可报。”索鸣直起身来,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搁在络腮胡子面前的地上。茶水不怎么热,但好歹是干净的,是从灶房的存水里舀出来的,“但这座城,从现在起,归我管。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城门口那面旗上绣的是我们千户所的黑虎,不是你们奚字营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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