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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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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户,末将有个疑惑。憋了一天了,再憋下去烟都抽不香。”

“说。你要是不说我怕你明天的烟枪都能咬碎。”

“那个姓奚的,为什么派兵攻城,却只为了找一个瘸腿老兵?他大半夜的拉了几百号人过来,又是佯攻东门又是偷袭西门,门闩都卸了,刀都拔了,结果就是为了确认老铁还活着?老铁欠他钱?还是欠他命?我想了一天一夜也没想通——老铁那人连酒都戒了,能欠他什么。”

索鸣正在整理桌上的舆图,头也不擡地回了一句:“这要问他本人。你问我,我问谁。”

“那这封信上——”庞五指了指索鸣胸口的方向,手指头差点戳到索鸣衣襟上,“就写了这么几个字,他这是什么意思?威胁?示好?还是别的什么?你倒是给个谱。”

“你觉得呢?”

庞五被这个反问噎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枪从嘴边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还泛着火星的烟灰。“末将觉得,他是在试探。试探咱们千户所的底细。试探您这个新来的千户——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他顿了顿,把烟枪叼回嘴里,又补了一句,“要是您是个软柿子,他下回就不止是佯攻了。要是您是个硬茬,他就另想办法。这人打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攻城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摸清楚杀人之前需要弄明白的事。”

索鸣擡起头来,看着庞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初见时的轻慢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困惑和警惕——像一个猎人终于承认面前的猎物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聪明,但又不确定对方到底是敌是友。庞五虽然粗,但不笨。他在边关混了二十年,嗅觉比很多文官都敏锐。文官靠折子嗅觉,他靠在这里活下去的本能嗅觉。

“你说得不错。”索鸣把舆图卷起来,搁在一边,“他就是在试探。”他顿了顿,“可谁又不是呢。”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庞五没听清——只听见前半句“他就是在试探”,后半句被一阵穿堂风卷走了。他侧过头来想再问,索鸣却已经站起身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那面孔切换之快,在棠梨院磨出来的演技,专门用来终结不想继续的对话。

“城防的调整做到什么程度了?四门的夜哨排班名单拿来我看看。还有,库里那些蛀了的长矛送去修了没有?上次跟你说过了——送修的时候自己盯着,别让军需官经手,他的账本我自己还没对完。”

庞五把这些话当成了命令,烟杆往腰间一插,抱了个拳,转身就走。走到月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索鸣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幅挂在墙上也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舆图前面,肩膀绷得很直——

他平时不怎么绷的,这人平时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可当他一个人的时候,那副肩膀就会不自觉地收成一个让人看了不太敢打扰的角度。那个背影看起来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等什么。

又过了几天,兵部的批文到了。

与批文同时到的,还有一份紧急塘报——大散关又失了两座哨所。传报的驿卒在千户所院子里大口大口地灌着水,喉结上下咕噜咕噜地滚,灌完一瓢又灌一瓢,像是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把灶房里存的水干掉了一半。

索鸣靠在廊柱上,把那张沾满泥点的塘报摊在手里看。塘报上的字写得极潦草,大概是守将一边写一边听城外喊杀声,有几个字还被水渍洇花了,只能靠上下文猜。大散关的守军撑不住了,求援的急报像雪片一样往京城飞——而与此同时,从玉门关往西三百里,叛军的斥候已经出现在官道上,离这座城也越来越近了。换句话说,敌军正在同时啃两座城,一座是远的他们正在啃的,一座是近的他们还没啃但可能随时会啃的。

他看完塘报,望着廊外铅灰色的天空。远处雷声隐隐,像是有一场更大的雨正在赶路——不是上午那种湿漉漉的小雨,是真正的、夹着闪电和闷雷的暴雨。这场雨下下来,戈壁滩上的路又该被冲断了,驿路一断,下一封塘报什么时候能到就是未知数。他把塘报销毁的指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封塘报的内容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守军士气本来就不高,再知道大散关又丢了哨所,怕是跑步的时候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他把纸折好,掂了掂,然后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铁。”

那个瘸腿的老兵从偏房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大概刚才在打盹,被叫醒的时候脑子还没完全启动。“在。”

“腿好得差不多了?”

“不碍事。”老铁拍了拍自己的瘸腿,拍得那条腿往旁边歪了一下,“走慢点不拖后腿。”

“那你跟我走一趟。”

索鸣把那封急报收进怀里,走下廊阶。路过老铁身边时,他步子没停,只是放慢了一瞬——慢到老铁刚好能跟上的速度。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前面那个步子大,后面那个拄着拐一颠一颠地跟。

“你跟了我爹十几年。”索鸣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是顺口提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老铁擡头,浑浊的眼珠映着他家少主人的侧影——天色不好,光照不足,那张侧脸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削了几分。

“你认识奚首吗?”

这一句他问得很快,声调压低到只有老铁一人听得清。快得像抽刀出鞘,轻得像刀尖点水——老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半拍,话还没出口,索鸣已经把视线移开了,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答不答都行。

他不急。他知道老铁心里有些东西像他腿上的旧伤一样,碰一下就疼,不能硬按,得等它自己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会等老铁自己开口——就像等一座在风沙里沉默了太久的老钟,你得先让它适应被人敲响的感觉,才能指望它报出准确的时间。

城外荒地上,一丛死去的沙棘棵被风卷起来,连根滚过空无一人的街面。风越来越大,把旗杆上那只饿猫似的黑虎旗刮得猎猎作响,几只躲在墙洞里的灰麻雀嗖地飞出来,又被风刮得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才稳住。

索鸣擡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正从祁连山方向压过来,速度比庞五前几天跑圈时还快。风雨欲来的气味灌进鼻腔,他忽然有种毫无来由的预感——这阵风刮过去之后,有些东西就该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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