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2/4)
索鸣皱了皱眉。他来玉门关两个多月了,认识的人统共不超过两巴掌——千户所里的人是一巴掌,关城里几个铺子老板是另一巴掌——其中绝对没有一个和尚。倒不是他对和尚有偏见,而是玉门关这种地方连麻雀都不愿意多待,更别提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了。
“他说他法号了尘。”庞五补充了一句,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他是来给千户送酒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庞五的表情明显带着探究——一个和尚千里迢迢来边关送酒,要么是这和尚不太正经,要么是这酒不太简单。
索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认识一个了尘——
当年他父亲索崇还在的时候,身边有个幕僚,姓方,是个举子出身的中年书生,写得一手好字,下得一手好棋,每次跟他爹对弈完了还要来教他写几个字。后来索家出事后,这位方先生为了避祸出了家,辗转几地,最终在洛阳白马寺落了脚。他出家时确实用了“了尘”这个法号,寓意大约是“了却尘缘”,但索鸣从未见过他穿僧袍的模样。在他记忆里,方先生永远是青衫纶巾、端着杯茶笑吟吟看他描红的模样——现在要把他放进一个和尚的壳子里,他有点想象不出来。
索鸣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弓往肩上一挂,朝城门口走去。
庞五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主街,正好踩过索鸣劈叉的那摊泥,庞五趔趄了一下差点步他后尘。索鸣在城门口站定的时候,驼队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三匹骆驼,拴在城门口专门用来拴牲口的木桩上,背上驮着几只筐子,筐子上盖着粗布,粗布上落了一层沙。骆驼们看起来很淡定,玉门关的风沙显然对它们来说属于日常待遇,领头那只还在反刍,嘴里嚼来嚼去的不知道在品味什么。
领头的确实是个穿着浅灰僧袍的和尚,约莫五十岁出头,身形消瘦,头顶的戒疤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要么是烫得浅,要么是年头久了被新皮盖住了——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里嵌着风沙。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大漠的风沙打磨过的石头,粗糙的外壳下面是透光的里层。他看见索鸣远远走来,不急不缓地迎上一步,双手合十,微微一笑,那个笑容让索鸣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是他记忆中方先生笑的模样,只是如今剃了头,烫了戒疤,但那笑意里的慈和与关切,一丝未减。
“贫僧了尘,从洛阳来。洛阳到这里走了整整两个月,路上被人抢了两次——贫僧这身衣裳实在看着不像有钱人,抢匪翻了一遍又放贫僧走了。”他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那几筐盖着粗布的货物,“听闻索千户在边关辛苦,特地带了些薄酒,聊表心意。”
粗布一掀,筐里确实是酒坛子,泥封完好,坛身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索鸣没有看那些酒坛子,他看着那张被剃光了头发的脸,心里有千分之一瞬的恍惚——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的是方先生端着盏茶坐在他爹的书房里。然后他迅速把这种恍惚压下去,变回了一张嬉皮笑脸的官场面具,伸手作了揖。
“了尘师父,借一步说话。”
到了千户所偏厅,他关上门,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板,看着面前这个清瘦隽秀的中年和尚。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枣树上那只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才叫出他俗家的名字。
“方先生。”
和尚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贫僧了尘。方某人已经死了。他在十二年前的冬天跟着索老将军一起死在了大散关,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替他送信的老和尚。”
“死了?”索鸣的眼神骤然变得复杂起来。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方幕僚出家不是为了避祸,至少不全是。他是为了替索家守什么东西,用一种“死人”的身份守了十二年。一个已经被认定是死人的人,不会被人追查,不会被人盯梢,可以在洛阳白马寺里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和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守了十二年的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你来玉门关,不是送酒的吧。”索鸣盯着他的眼睛,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
了尘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停在枣树的枯枝上,歪着脑袋往窗户里看了看,大概在想这两个人怎么站这么久还不坐。了尘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但偏厅里没有风,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几丝冷气。怕的不是风,是隔墙有耳——即使这座千户所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贫僧是来替老将军带句话的。”
索鸣浑身一震。从听说“了尘”这个名字出现在城门口开始,他就隐约觉得这次见面不会只是老友叙旧。了尘走了两个月的路,穿过被马贼和胡骑踩烂的驿路,从洛阳到玉门关——一个和尚千里迢迢穿过战区来送酒,这种剧本放到汴京哪个茶馆说书先生嘴里,都会被听众骂一句“太假了”。
了尘走到桌边坐下,从僧袍内袋里取出一只油布包。油布已经旧得发脆,折痕处磨出了白印,一看就是反复打开又包好、在怀里揣了好些年头的东西。他不紧不慢地拆开,里面裹着一张纸。不是桑皮纸,不是信笺,是一张军中常用的粗麻纸,纸色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铁画银钩,一笔不茍,和他从弘文院库房里翻出来的那本《大散关屯田记》如出一辙。
索鸣认得这笔字。他认了二十五年。从描红本上到军报上,他闭着眼也能把这笔字的每个笔锋走向在脑子里描一遍。
是索崇的笔迹。他的手悬在纸页上空停了很久,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不确定这张纸会不会一碰就碎、一碎就消失。然后他慢慢拿起来,发现信纸薄得能透光,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放在心里重得能把人压弯。
信不长,从头到尾没有擡头,只有几行字,连落款都像是被人撕掉了最后一行。那最后一行写了什么?是被送信的人撕掉的,还是被写信的人自己撕掉的?如果是写信的人自己撕的,他撕之前在该落款的地方写了什么又反悔了——“父字”?“崇留”?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落笔的称呼?
“……若吾儿尚存,当知今日之祸非天灾。朝中有内应,塞外有暗通。吾查得实据,未及上奏便遭泄露。军中诸将皆可疑,唯有帐下奚家小子可信。”
索鸣的目光在“奚家小子”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知道这四个字写的是谁——那个在他书房门口站了十年的少年,那个被他父亲从乱军里拣回来当书童养大的孩子,那个在他睡着时替他守着门、在他发烧时翻窗进来陪了他一整夜的人。
而父亲不知道的是,这个“可信的奚家小子”,如今已是塞外叛军之首,朝廷通缉的头号要犯,前阵子刚派人来夜袭他的城门——虽然袭完之后又给他写了封信说“老铁尚在大幸”。
他认识这个人的时候,父亲信上说的那些“可疑之人”还穿着官袍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一个个义正辞严、忠君爱国。如今他们依旧在朝堂上,甚至有些人升了官、发了财,子女满京华,逢年过节还要摆几桌请同僚来吃席。而那个被他父亲亲口鉴定为“可信”的人,成了叛贼。
这封信他等了十来年,等到信纸都发脆了才送到他手上,而信里的信息早就过了时——不,没有过时。这封信不是来告诉他答案的。答案他已经自己查出来了,在弘文院的故纸堆里,在玉门关的假账本上,在那封被他揉碎吞进肚子里的密信草稿中。这封信是来赠予他一个名字的——“奚家小子”。这是他父亲亲笔写下的名字,是他在翻案时可以用上的铁证,是他替那个被灭门的家族洗清冤屈的第一块砖。
他把信放下,擡起眼来。
“这封信,当年为什么没有送出来?”
了尘看着他,眼底有一层极薄的雾气——不是泪,是回忆放久了之后蒙上的那层灰。
“因为这封信写完不到三天,大散关就破了。你父亲在城破之前,让奚家那孩子带了一队人突围,不是为了求援——他知道援军不会来,他早就知道了。他是让奚家那孩子拿着这封信和其他证据去京城告状,去找能管这件事的人,去把这封信递到御前。”他停了一下,语气像是在念一篇早已背熟但每次念还是会觉得喉头发紧的祭文,“然后,奚家就出事了。那个孩子揣着信还没过赤金峡,消息先他一步到了京城——不是告状的消息,是‘奚家通敌’的消息。然后奚家满门就被抄了。”
索鸣垂下眼睛,他忽然记起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朝廷来的官员进了索家的灵堂,灵幡上还积着雪,香还没烧完,他们手里捧着的那道圣旨上写着的不是“为国捐躯”,不是“忠烈可嘉”,而是“待查”。这两个字像两把钝刀架在索家所有人的脖子上,不砍,但让你时刻知道自己随时会被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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