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1/3)
第 13 章
三月初,玉门关的风忽然停了。
在边关住了几十年的人都觉得蹊跷。玉门关的春天从来是风季,狂风卷着沙砾从祁连山豁口灌进来,日日夜夜地刮,刮得人耳朵里永远嗡嗡作响,刮得人睡觉都得用被子蒙着头,刮得新来的兵第一个月普遍会得一种叫“老子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的心理创伤。可这几天忽然什么风都没了,连城头上那几面破旗都纹丝不动地垂着,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贴在旗杆上。
空气变得又干又热,沙地上蒸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烟尘,远远望去像是大地在喘息。老兵们开始给水囊加满水,把晾晒的干肉收进窖里,检查屋顶的瓦片和门窗的榫头。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通知,他们只是凭着骨头里磨了几十年的本能,知道这场反常的安静意味着什么。在边关,天气好得不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要起沙暴了。”
庞五站在城楼上,眯着眼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嘴里叼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枪。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说“要下雨了”差不多——不是惊慌,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无法改变的事实,就像人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在玉门关待久了要学会和沙暴共存。
索鸣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祁连山方向的天空还是蓝的,蓝得发白,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平静得像个刚说了谎正假装无辜的人。可有那么一线异样的颜色正从山脊那一侧向上洇开,不是云,不是雾,而是一种介于土黄与赭红之间的色调,低低地贴着地平线,像有人把一整块生了锈的铁板焊在了天边。
索鸣眯着眼看了半天,觉得那颜色有点像他在汴京某家染坊里见过的某种失败的布料——染坏了,整匹布都废了,染坊老板气得直骂人。只不过这次的“染坊”是老天爷开的,染坏的也不是布,是整片天。
“多久?”
“快则半天,慢则一天。看风什么时候起——有时候它心情好了给你多留几个时辰准备,心情不好说来就来。”庞五把烟枪往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还泛着火星的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一阵微风吹散了,这大概是城楼上最后一阵微风了,“千户,你见过沙暴没有?”
“没有。”索鸣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在汴京见过最大的风,是把百顺胡同口那个卖烤饼的老头的炉子吹翻了。老头追着炉子跑了半条街。”
庞五用一种“你这是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饱含着边关老兵对京城纨绔的深切同情和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那末将建议你——”他转过身来,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告诫,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索鸣的骨头里,“把身上所有能灌沙子的地方全扎紧。靴口、袖口、领口、腰带——腰带尤其要扎紧,沙子从领口灌进去最多让你胸口硌得慌,从腰带灌进去那可真是无孔不入。尤其是口鼻,拿湿布蒙住,别嫌闷。沙暴里的沙子不是你平时在街上踩的那种,是细得像面粉一样的堿土,吸进肺里能把人活活憋死。你想象一下把一团湿面粉糊在嗓子眼里是什么感觉。”
索鸣认真地点了点头,把庞五的话一一记在心里。他这个人有个优点——在专业领域,他从不跟专业人士擡杠。在汴京的时候有人教他怎么品酒、怎么识香、怎么在赌桌上不动声色地数牌面,他学得很认真;现在庞五教他怎么在沙暴里活命,他学得更认真。
他走下城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老铁,老铁拄着木拐靠在墙角,浑浊的眼珠望着天边那线铁锈色的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索鸣走过去问他怎么了,老铁摇摇头,只是说:
“这天色,跟那年大散关城破之前一模一样。”
索鸣没有接话。有些话是接不住的,就好像有人跟你说“这块石头跟我死去的爹同岁”,你不能回一句“那挺有纪念意义的”。他扶着老铁回偏房,又往他屋里多放了两皮囊水和一包干饼,把窗户关紧了——窗户的木榫有些松,他找了块碎瓦片塞进缝里卡住——才算放心。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老铁,老铁坐在床沿上,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摸着那条瘸腿,不知在想什么。
沙暴在当天夜里抵达玉门关。
天还没黑透,风就先到了。不是逐渐大起来的——不是那种“哎呀风越来越大了我们是不是该收衣服”的循序渐进——是忽然一下,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掌从祁连山豁口里猛拍出来,卷起数以万计的沙石,劈头盖脸地砸向关城。
索鸣正坐在千户所偏厅里翻看粮秣账册,忽然听见屋顶上的瓦片哗啦啦一阵响——那响声密集得像有人往屋顶上倒了一筐石子——紧接着整扇窗户被风撞开,案上的油灯一闪便灭了。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满屋子的纸页便被风卷起来,在空中乱舞。他眼整整看着自己花了两天两夜核对完的粮秣账册像一群受惊的白鸟一样满屋子乱飞,有几页直接飞出了窗外消失在夜色里,大概率已经飞到凉州去了。
他摸索着找到火折子,背过身挡住风——火折子打了好几下才点着——重新点亮了灯,用一只茶碗扣住灯罩勉强保住了这一点光明。然后他把散落一地的账册捡起来压在椅子底下,椅子不够重又往上摞了两块砖,关上窗户,用一根木棍顶紧了窗栓。做完这一切他发现自己脸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黄沙,睫毛上都是沙子,眨一下眼就簌簌往下掉。
风越来越大。沙粒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在窗纸上,发出密集到近乎尖锐的沙沙声。墙缝里、门缝里,无孔不入地灌进细沙,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尘。索鸣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比面粉还细的堿土——庞五说得没错,这种沙子根本不是沙子,是磨成了粉的石头,被风裹着无孔不入。
外面的世界只剩一种声音:风的咆哮。不是呼啸,是咆哮,是那种能把人耳膜震穿的、低沉的轰鸣,像有一万头困兽在地底同时嘶吼。索鸣心想这大概是老天爷在玉门关搞的某种年度表演,不收门票但强制观看。
他裹紧身上的毡氅,推开门,走进了那片混沌里。
他不是不怕。他是需要亲眼看看这座城在沙暴面前是什么模样——就好像一个刚接手的掌柜需要亲眼看看自己的铺子在暴风雨里哪里漏雨。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明白了庞五白天说的“堿土”是什么意思。空气不是透明的,是黄褐色的,黏稠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泥浆。
三步之外的营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再远一点的城墙完全被沙尘吞没了,仿佛这座城除了脚下三尺地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他伸出手,手掌在风里被沙粒打得生疼,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点,像是被一千只蚂蚁同时咬了一口。
他试着呼吸了一口,沙土的气息呛得他连咳了好几下,嗓子眼里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这还是在蒙着湿布的情况下,他简直不敢想要是没蒙湿布现在会是什么样。
营房里亮着灯。不是油灯,是一盏小陶灯,火苗被罩在一只破了半边的瓦罐里,顽强地跳动着。瓦罐被风吹得嗡嗡响,但火苗愣是没灭,索鸣觉得这盏灯大概是玉门关最硬气的东西之一。庞五和几个老兵围坐在通铺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从口型看大概是在抱怨伙食。看见索鸣推门进来,庞五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给他腾出一个位置。那半个屁股的空间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被风吹得七荤八素的人把自己塞进去。
“千户,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递过来,塞子拔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啵”,“喝一口,驱寒气。别看沙暴天气不冷,这沙子钻进骨头缝里能把人冻透。”
索鸣接过来灌了一口。是烈酒,入口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直捅到胃里,他觉得自己嗓子眼到胃囊之间被这条酒线烧出了一条清晰的轨迹。但他没有咳嗽——在棠梨院练出来的酒量在这里总算派上了用场,周妈妈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欣慰地说“公子这些年喝的酒没白喝”——只是把酒囊递回去,声音沙哑地说:
“好酒。什么酿的?”
庞五嘿嘿笑了两声,又把酒囊递给下一个兵。
“不知道,换来的。拿两袋黍米跟凉州驼队换的,换的时候那人说是什么什么泉的水酿的,我也没记住。”几个老兵轮流灌了一口,酒意在胸腹间窜开,脸上的褶子被火光一照,竟有几分难得的红光。索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来始终绷着的那根弦——从账本绷到城防,从城防绷到夜袭,从夜袭绷到那封三行字的信——在这个沙暴之夜被烈酒泡软了几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和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有个老兵的鼾声特别有辨识度,呼噜打到一半会忽然停一下然后接一声极响的鼻吸——不知不觉地迷糊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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