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1/3)
第 14 章
那场沙暴之后,玉门关忽然平静得不像是真的。整整十天,关外的戈壁滩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叛军的斥候。那骑每日准时出现在沙梁上的黑马,像是被沙暴卷走了一般,再也没有来过。城头上的哨兵们反倒有些不习惯了——他们私下里已经给那骑黑马起了个诨名叫“黑影子”,每天清早换岗的时候都会往西边望一眼,说一句“黑影子今儿又没来”,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失落,仿佛每天固定的风景画被人撤了展。
有人猜是沙暴把奚字营的营地毁了,有人说那是叛军在休整,还有人压低了嗓门嘀咕,说那位姓奚的首领怕是在憋一场更大的——上次夜袭没啃下来,这次说不定要搞个大的。庞五听了这些议论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么想他来?是不是守城守出感情了?”
索鸣听见了这些议论,却没有接话。他还是照常上城楼巡视,照常练兵,照常蹲在校场上替新兵调弓弦——最近新兵拉弓的姿势越来越像样了,虽然准头还是稀烂,但至少箭不会再往自己脚面上飞。
他只是在每日巡视的路线里多加了一处——西城门的城楼顶层。他会在那里多站小半个时辰,倚着垛口望着关外被风沙重新铺平的戈壁滩,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去打扰他,连庞五都学会了绕道走。
有一次赵老四不小心上了城楼顶层,看见千户正望着西边出神,立刻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退到楼梯口才敢喘气,事后跟庞五说那画面像极了一只蹲在墙头等同伴回巢的燕子——当然这话他没敢当着千户的面说。
老铁告诉他那句话之后,他没有再追问他关于奚首的任何事。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让一个瘸腿老兵翻捡那些血淋淋的旧账实在残忍——那些账每一笔都连着人命,翻一页就撕一层痂。每当他在营房里替老铁换药时,两人之间总会沉默很久。他把药膏抹在老人那条变形的小腿上,那条腿的肌肉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皮肤上布满了旧伤叠新伤的疤痕,像是被反复犁过的荒地。他抹匀了再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好,每次缠到第三个圈,老铁粗糙的喘息就会慢慢变匀——不是疼得喘,是忍疼忍得喘。索鸣心想,这条腿在十二年前替他爹挡了一枚炮子,十二年后还在替他挡着一份说不出口的愧疚。
但他在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他要见奚首一面。
不是隔着城头与沙丘遥遥相望的那种见面——那种见面他受够了,每次都是刚够看清对方还活着,又不够看清对方在想什么。他要的是面对面的、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血丝的那种。这个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庞五都没有。他只是默默地在做准备:把千户所的军务重新理了一遍,把庞五和几个百户的职责分得更细,细则细到每一队由谁带队、每一班岗由谁负责、遇到夜袭时各队往哪个方向增援,全都写在纸上贴在营房门口;把自己的弓又上了一道弦,备好了三壶箭,每支箭头都亲手磨过,磨得能在月光下反光;把了尘留下的酒分装进几个皮囊里,一半给了庞五——“省着喝,喝完就没了”——一半留在自己床下。
他把那件狐白裘从柜子里拿出来,抖了抖上面的尘,又放回去了。放回去之前对着那件白得晃眼的裘皮站了片刻,心想穿这个去见他,大概会被他笑话一句“你还是这么臭美”。
然后他坐在营房通铺边沿,就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写了好几封信。
第一封给兵部,汇报玉门关军务,措辞公事公办,滴水不漏——通篇读下来只会让人觉得玉门关一切安好、千户兢兢业业、请朝廷放心。第二封给韩端,很短,第一稿写的是“若一去不回,请替索家留一盏灯”,写完觉得太像遗言了,晦气,于是涂掉重写:“若一去不回,请将崇公遗书呈交陛下。”——还是像遗言,但他没有再改。第三封给庞五,更短——“玉门关交给你。狐白裘留给你家婆娘,说是京城捎来的稀罕货。”他把这三封信分别折好放进三个不同的信封里,摆在案上,一字排开,像三枚棋子。
然后他提起笔,又铺开一张空白的纸。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油灯都闪了三次——灯芯快烧到底了,光一明一灭地挣扎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了那个在他书房门口背对着他站着的人,想起了那双帮他研墨的、干干净净的手,虎口还没有茧,指甲缝里还没有洗不掉的血垢。他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写,只是把那张白纸折好,塞进了箭壶深处,和那截皮绳放在一起。白纸和旧皮绳挨在一起,一个是还没说出口的话,一个是已经褪了色的诺言。
四月十七,索鸣收到了奚字营送来的第二封信。
送信的不是上回那个年轻斥候,而是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正是那夜攻城时被他留下来问了话、最后又被他放走的那个。几个月不见,他左耳边新添了一道刀疤,显然这段时间没少打仗,但神情反倒比上次舒展了些。他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进门也不寒暄,只是把一封桑皮纸信往桌上一按,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才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首领说,老地方。”说完就走,靴声咚咚咚地穿过廊道,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留下来盘问。
索鸣拆开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字迹还是那般刀削斧劈的模样——每一笔都像是拿刀尖刻进石头里的,横是横竖是竖,没有半点犹豫,也看不出半点情绪。
黑水泉,三日后,酉时。
落款不是“奚首”,不是“屯田使”,更不是“叛军首领”,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称谓——“故人”。
索鸣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息,心想这个人在信纸上写了十二年的“奚首”,大概写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顿了片刻——比写别的字更用力,或者更轻。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只有薄薄的桑皮纸被光影一映,方才显出几笔仿佛指甲划过的轻痕。他移近了油灯,眯着眼辨认了许久,看清了:那是三个被擦掉后重新用力划掉的潦草小字。
笔锋很尖,不像刀刻,倒像指甲。他认得这笔细字——十二年前他书房案上那些脂粉气的诗笺,每一页都落过同一只手题的小注,注的字不多,有时候是一句“墨太浓”,有时候是一个字——“好”。
他把信纸放下,望着窗外校场上被夕光拉长了影子的旗杆,把那个称谓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故人。
这个人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才敢在信上落这个款,大概在落笔之前还犹豫了好一阵子,犹豫到笔尖的墨都快干了才补上去。
第三天酉时,索鸣一个人出了城。他没有带随从,没有穿那件千户官袍,而是换回了那件从汴京带来的半新不旧的青衫。腰间还是那道靛蓝色的素带,只是带子上多了几个挂扣——一个挂水囊,一个挂短匕,一个是空的,原本挂玉佩的地方。那枚玉佩他早在两年前就当掉了,换来的银子给棠梨院的倌儿们发了遣散费。他的弓挂在马鞍一侧,箭壶背在身后,马是那匹被他驯熟了的枣红马,出了城门一路小跑朝西边的黑水泉走去。马蹄踏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很快就会被晚风抹平。
四月的戈壁滩,傍晚时分已经有了几分暑意。日头偏西挂在天边,把沙砾染成深深浅浅的赭色,索鸣策马走在沙地上,马蹄踩下去陷进半寸拔出来带起一小朵沙尘。他望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青石板坡,心跳不紧不慢,倒是比在朝堂上面对皇帝时还要稳些。
面对皇帝时他得端着,端着笑,端着谦恭,端着“臣不敢”的表情;面对这个人他不需要端任何东西,因为这个人见过他最不体面的样子——趴在书案上睡得流口水、烧得说胡话、喝醉了吐了自己一身。
黑水泉到了。泉眼四周的芦苇和芨芨草比冬天时茂盛了不少,绿油油地围成一圈,像戈壁滩上凭空冒出的一小片江南。泉边的沙地上还留着上次沙暴引发的火灾痕迹——几根烧焦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沙子里,被风沙打磨过的黑炭上落了一层新灰,但已经有几丛新草从灰烬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但泉眼本身安然无恙,清澈的水流从石板缝里汩汩冒出来,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芦苇丛里咕咕地叫着,看到他来,扑棱棱地飞走了——显然不习惯有客人。
他翻身下马,把枣红马拴在一丛芨芨草边上,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安静,然后走到泉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泉水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他随意抹了一把,就在青石板上坐下来,把弓搁在膝上,望着西边天际在线那道青灰色的山脊,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自己等的是一个叛军首领,也知道这个叛军首领上个月刚派人来夜袭他的城门,但他更知道自己等的是一个故人。这三个身份之间的矛盾,他已经懒得去理了——反正他这辈子本来就没把任何一个身份当过正经事。
他没有等太久。
酉时刚过不久,远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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