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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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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冬至过后,玉门关的雪停了,风却没有停。祁连山的豁口像是被谁捅开了一个窟窿,朔风日夜不停地从那里灌进来,卷着雪沫子和沙砾,把城头上那几面破旗撕得更碎了。那几面旗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与其说是旗,不如说是几条挂在旗杆上不肯退休的布条。老兵们管这种风叫“刮骨风”——不是因为它冷,是因为它能把人骨头缝里那点热乎气全刮走,刮得干干净净,比老程对账本还较真。

索鸣就在这种风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他带着赵老四在西城门外那片荒滩上重新划定了巡逻路线——最近流民营那边有几顶帐篷被风掀翻了,冻伤了两个人,他得把巡逻范围往外再扩一里,确保夜巡能覆盖到流民营最边缘的那几顶破毡包。回来之后他觉得嗓子有些发痒,没当回事,灌了半碗凉茶就去了校场。那凉茶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灌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过了一道冰水,他还觉得挺提神。

校场上,庞五正带着一队新兵练刀盾。天太冷,刀柄冻得粘手,有个新兵挥刀挥到一半刀脱了手,差点扎进旁边人的脚背上,吓得那人往后跳了一大步,跳出了平时绝对跳不出来的距离。庞五气得骂了半柱香,骂词从“你没长眼睛”一路升级到“你家祖传的手是猪蹄吗”,然后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扔给那个兵,让他戴上继续练。索鸣在场边看了一阵,忽然觉得后脑勺有一根筋在跳着疼,像是有人在里头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他没有多想。

边关的日子就是这样——风沙、寒冷、缺觉、操劳,头疼脑热是家常便饭,在这里你要是不头疼两天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他回偏厅处理了几份凉州发来的公文,又跟军需官老程核对了一遍月底的粮秣库存。老程走了之后他在案前坐下来,想给韩端写一封回信,提笔写了几个字,忽然觉得手腕有些发软,软得像捏不住笔。他揉了揉太阳xue,把笔搁下,对自己说只是昨晚没睡好。说完还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完继续硬撑。

那天夜里,他照常去查了夜哨。西门的哨兵裹着厚厚的毡氅缩在垛口后面,看见他来查岗,连忙站起来行礼,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裹得太厚差点没站稳。索鸣点了点头,用手背试了试火盆的温度,又检查了一遍弓弦的状态。他从西门走到东门,查完最后一班岗回到偏厅,脱了毡氅往床上一倒,连靴子都没脱就睡着了。睡着的速度之快,大概能打破他个人的最快入睡纪录。

第二天他起不来了。

庞五卯时等在校场上,左等右等不见千户的影子,觉得不对劲——索鸣来玉门关快一年了,从来没有误过卯时点兵。守时得像个活日晷。

他叼着烟枪大步走进偏厅,推开门,看见索鸣蜷在行军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身上裹着那件旧毡氅,整个人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树叶。庞五把烟枪往桌上一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手背刚碰到那片皮肤,他的脸色就变了——烫得吓人,像是把手按在了灶台的铁锅沿上,再多放一秒能煎鸡蛋。

“快叫军医!”他回头朝门口吼了一声,那嗓门大得差点把偏厅的窗纸震破。

军医老孙头来了,翻了翻索鸣的眼皮,又把了把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对,是能夹死一窝苍蝇。他说了一大串半懂不懂的话——什么“寒邪入里”、什么“风热犯肺”,庞五听了半天只听懂了一句:

高烧。

老孙头开了两副药,灶房熬好了端来,可索鸣连坐起来喝药的力气都没有。明秀守在床前,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灌,灌进去一半,从嘴角流出来一半,枕头上洇了一片深褐色的药渍。

明秀咬着下唇,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换布巾、擦药渍、再喂,耐心得像在浇一盆快枯死的花。索鸣烧得迷迷糊糊的,根本认不清人,只是断断续续地说胡话。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嗓子眼里发出沙哑的、含混不清的音节。明秀把耳朵凑近了去听,听清楚了几个字——

“别走。”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含了片刻,像是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没有跟任何人提,只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只沾过胭脂的手指,此刻正攥紧了一条浸透凉水的布巾。

他忽然觉得,当年在棠梨院那个醉醺醺的、枕着他腿说“明秀,好孩子”的公子,和现在躺在这张硬木板上烧得发抖的千户,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人没变,只是地方从软塌换成了硬板床。他轻轻拨开索鸣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把凉布覆在上面,指腹贴过那片烫得吓人的额头时,小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极小的纸包——包的是他离开洛阳时从白马寺求来的香灰。他把香灰放在索鸣枕边,手指压着纸包按了好一会儿,按得纸包都皱了,然后起身去换水。

消息传到奚字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三天里索鸣的高烧反反复复,退下去一点又烧起来,烧得最高的时候整个人都糊里糊涂的,说胡话的内容从天南扯到地北,有一回居然在梦里给庞五布置城防任务,说得有板有眼。

赵老四替换庞五守在偏厅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那架势活像一尊门神。明秀和老铁轮班贴身照顾,老铁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给索鸣擦身子退烧,擦着擦着忽然停了,低下头去看着小主人锁骨上那道旧疤——那是七岁那年从槐树上摔下来留的,他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医馆,跑得自己差点断气。如今这道疤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认出来的瞬间手抖了一下。

赵桓那边的事,索鸣在神志尚清时交代过一次——把原青崖账册的抄本、隘口缴获的军报底稿、以及韩端来信中提到三司会审进展的部分,分别誊在几页纸上,一式两份,一份存于千户所印匣内,一份单独用油布裹好,压在偏厅舆图架最下层。

他告诉庞五,只要京城来人核查,就把印匣里的那份给他看。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烧得嗓子都哑了,但思路清晰得像在写公文,条条框框分毫不差。庞五把他按回床上,说这些事等你好了自己交代,我记不住。索鸣笑了笑,闭眼又昏睡过去了。庞五走出偏厅的时候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把烟枪抽得滋滋响。

第四天傍晚,奚字营的人到了。

不是信使,是奚首本人。

他骑着黑马从沙梁上下来,没有打旗,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到了玉门关的东门口。守门的哨兵认出了他——这位爷在这城门外来回晃了快一年,从沙尘暴里滚出来又滚回去,早混了个脸熟——可还是按规矩拦住了他,只是抓长矛的手比平时多冒了一层汗。

庞五接到消息赶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奚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哨兵,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他的声调不高,可那双眼睛直直地钉在庞五脸上,里面有火焰在翻涌,那温度比索鸣的额头也低不了多少。

庞五跟奚字营在隘口打过合击,并肩砍过胡人,可从没离这个叛军首领这么近过。他这才看清——这人的眼角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得比城头哨兵还严重,左眉尾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泛着隐隐的白。这一看就知道是好几天没睡的人。

“他在哪?”

庞五没有拦他,只是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千户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打扰”——可看着对方这张脸,他把话咽回去了。一个只身穿过戈壁滩、不带一兵一卒来敲城门的叛军首领,不会在乎什么规矩,规矩在他眼里大概还不如一块绊马索上的皮绳。他只说了一句“跟我来”,转身带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奚首推开偏厅门的时候,明秀正坐在床前的马扎上拧布巾,闻声擡头,看见一个陌生的黑衣男人立在门框里,将偏厅本就昏黄的光遮去大半。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想拦,膝盖撞上马扎,发出一声闷响。可那人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一寸。

明秀僵在原地。

那人极高,黑衣像是刚从塞外的夜色里裁下来,裹住一副削瘦却绝不单薄的骨架。肩背的线条在暗处绷成一道利落的弧,腰线被束甲的革带勒得极紧,往下是修长的腿,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却带着某种兽类巡行领地般的从容。他走过明秀身侧时,带起一阵风,风里裹着铁锈、皮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被烈日晒透了的雄性气息,烈得让明秀后颈发麻。

明秀从没见过来人,却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的画像。索鸣在棠梨院里有一回喝醉了,用筷子蘸着酒液在桌上画过一双眼睛,画完了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一把抹掉,笑着说画得不像。现在这双眼睛就站在他面前,比桌上那幅酒痕画得凶得多,也累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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