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2/3)
可他把那支短调哼完时忽然红了眼眶,说自己把词忘了。他没说的是,这曲子从前在棠梨院里,是索鸣弹着酒盏替他打拍子的那一支。明秀把眼泪忍回去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然后被黄酒呛得直咳嗽,跟阿兀刚才如出一辙。
索鸣也跟着众人一起喝酒。
黄酒不如他在汴京喝的那些醇厚,入口粗拉拉的,但热气从胃里往四肢窜,比那些玉液琼浆更真实。他靠在灶房的墙壁上,端着酒碗看这些人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汴京了。不是刻意不去想,是真的忘了想。
那些曾经日夜纠缠他的往事,朝堂上的刀光剑影,索家的血债和冤屈,他当然没有忘,但它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它们变成了他肩上的重量,而不是喉咙里的刺。重量可以扛着走,刺只能卡在原地。
临近子时,灶房里的热闹渐渐散了。
庞五喝倒了,趴在桌上打呼噜,呼噜声跟校场上的鼓点似的;赵老四靠在墙上,酒碗还端在手里,人已经睡过去了,姿势维持得堪称人体雕塑;石寡妇和几个伙头兵在收拾碗筷,动作静悄悄的,偶尔低声说两句什么。索鸣起身走出灶房,站在千户所后院的雪地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零星的几片,落在他的眉毛上,很快化成了水。他往院门外走了一步,忽然被一双手从背后拽了拽袖子。拽得不重,但很准。
明秀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碗热汤。他把其中一碗塞进索鸣手里,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廊下台阶上坐下来。索鸣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裹得臃肿的歪脖子枣树。那枣树今晚看起来格外肥硕,像是穿了三层棉袄。沉默了一会儿,明秀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公子,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
“记得,我在棠梨院喝醉了,吐了你一身。”
“不是吐了我一身——是吐了周妈妈新铺的织金毯子,那毯子你赔了三个月才赔清。”明秀侧过脸来,目光在他眉骨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颧骨之间走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一件自己送出去又收不回来的旧物,“你瘦了,脸也憔悴了。你现在这样,周妈妈见了肯定心疼。她老念叨你的脸。”说到“周妈妈”三个字的时候,明秀的声音软了一下,像是想到了远方的什么人。
索鸣端着汤碗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碗底那几颗泡发的干枣,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用极低的声音问了明秀一句:“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洛阳到凉州,凉州到玉门关——你一个从没出过京城的倌儿,哪来的胆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问明秀这个问题。上次明秀在灶房里把原委说了个大概,他没有追问。当时他只是把他拽起来塞进灶房,灌了碗热茶。今晚是除夕,是灶房里那首唱断了词的短调把他心里一直搁着的话引出来了。
明秀低头喝了一口甜汤,过了很久才回答。
“因为公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明秀,后会未必有期’。我听了以后难受了很久——不是因为你走了,是因为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是你早就不觉得自己还能回来。后来周妈妈散了棠梨院,我在洛阳白马寺外头给人洗衣裳混日子,每天蹲在水盆前就想一件事——我不能让你这句话成真。”明秀的眼眶还是红了,可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甜汤搁在膝上,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光。
索鸣端着汤碗,拇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圈。然后他像当年在棠梨院里那样,伸手轻轻拍了拍明秀的脸颊——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指上多了弓弦磨出的茧。那茧子蹭在明秀脸上,粗粝的、硬硬的,但力道极轻。明秀感觉到了那层茧,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出声。
“那你留在这,我不赶你。”
子时到了。
远处城楼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冷。庞五忽然从桌上弹起来,喊了一嗓子“换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去巡哨,那姿势像是要去找人打架但其实连路都走不直。石寡妇把他按了回去,把一碗醒酒汤搁在他手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庞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明秀站起来说去给熄了灯的营房续灯油,走到廊下时停下来,朝院门外看了一眼。然后他回头,用一种极淡的语气对索鸣说:“沙梁上好像有火光。”那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雪好像又大了”。
索鸣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把酒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朝西城门走去。他没有跑,但他走得很快——快得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了一串比平时更深的印子。
西城门的垛口后面,一个裹着厚毡氅的哨兵正往沙梁上张望,看见千户上来连忙让了个位置。索鸣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沙梁上有一簇篝火,很小,在风雪里明明灭灭的,像一颗被吹得摇摇晃晃的星星。火光旁边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弯着腰在往火里添什么东西。
索鸣靠在垛口上,看着那簇篝火,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哨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悄悄退下。然后他转身走下城楼,去灶房里装了一个食盒——饺子、肉饼、一壶温热的黄酒,还有明秀熬的甜汤。他把食盒用油布裹好,推开西城门的小门,朝沙梁上走去。临走时明秀在灶房门口探了一下头,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刚续好灯油的那盏油灯往窗台推近了一寸。
雪还在下。
脚下的积雪没过靴帮,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碎了一块薄冰。风从戈壁滩上灌过来,把他那件旧毡氅吹得猎猎作响。他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平稳步伐踩过雪地——不是不怕滑,是这段路他已经不需要低头看脚下了。从城门到沙梁的距离,他在脑子里丈量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
沙梁上那顶帐篷和去年一模一样,单薄的、孤零零的,扎在背风的那一面,远远看去像一朵从雪地里长出来的灰色蘑菇。帐篷外的篝火烧得正旺,篝火旁边的黑马正低头啃着从雪里扒出来的枯草,看见有人来,只是打了个响鼻,连头都没擡——它显然也认识这个人了。
奚首坐在篝火前面,手里拿着一截削了一半的箭杆,脚边搁着茶壶。他听见脚步声,擡起眼睛,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条断眉的旧疤拉成一道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穿着一件旧皮袍,领口翻出一圈磨得不像样的羊羔毛——是上次那件,袖口被篝火烧出焦黑破洞的地方新补了一块皮子,针脚缝得粗糙,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自己动手。索鸣低头扫了一眼那块补丁,心想这人的刀法准得能削出最利的箭杆,但缝衣服的水平大概还不如老铁用一只手。
奚首看着他从雪地里走过来,把手里那截箭杆搁下,站起来,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平淡得好像他不是在大年夜把帐篷扎在别人城门外,而是在自家后院碰见了邻居。
“大年夜,不在城里待着,出来吹风?”
“你也知道是大年夜。”索鸣走进帐篷把食盒放在篝火旁边的石头上,揭开油布,把饺子和甜汤端出来。食盒一打开,热气突突地往外冒,饺子还没被风吹凉,可见他从灶房到沙梁这一路走得有多快。
“这些东西不白给,你得拿东西来换。”他在篝火边蹲下来,朝冻僵的手指呵了口热气,呵完了还搓了搓,搓得啪啪响。
“换什么?”
“肉干、皮子、沙枣木,都行。你看着给。”索鸣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嚼一块刚摸到的肉干了,嚼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帐篷里的东西本来就是他的。
奚首低头看着那只食盒。饺子还冒着热气,甜汤的甜味在冷风里散得格外快。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帐篷里拿出一个布袋,搁在索鸣面前。布袋里是肉干和几块鞣好的羊皮,还有一小捆沙枣木——磨得光滑整齐,每一根都细心地去了节疤,比上次送来修垛口支架的那批料更精。每一根木头都像是被人用拇指反复蹭过,光滑得能当擀面杖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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