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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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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把那一叠证据放下来,看着索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他说:

“索鸣,你想要什么赏赐?”

索鸣擡起头来。他看着御座上那个掌握着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可以要追封,可以要升官,可以要回索家的宅子和田产,可以要一个风风光光的、配得上他父亲英魂的体面。

可他没有要这些。

他跪在大殿上,把早已备好的奏折往前一推。

开头第一句便是索崇遗书上那句亲笔的话——“帐下奚家小子可信”,接下来一页一页铺开这几年来的实据:奚字营收容流民的编户名册、隘口合击的战场勘图、赤金峡截杀通敌要犯的奏报底稿。

“臣有一事上奏。塞外奚字营,虽被朝廷列为叛军,然其部从未屠戮边民,反而多年收容流民、垦荒屯田、协助玉门关千户所截击胡人骑兵,并在凉州通敌要犯马文彬拒捕逃亡时将其截杀。”他每说一个字,殿中的空气便紧一分,说到最后一句时左班已经有人低声骚动,可他还是把话稳稳当当地搁在了御前,“臣奏请陛下,重新核定奚字营之罪名,授其首领以招安之机。”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铜缸里水的涟漪。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错愕,有人低头沉思。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当廷为叛军首领请免死——这是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左班前列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从索鸣跪下的姿态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索崇的遗孤在以索家满门忠烈的名誉为叛军首领作保。

“奚字营首领,”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沉沉地压下来,“叫什么名字?”

“奚首。”索鸣说。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合上了那道奏折。

“招安之事,容后再议。朕会着兵部彻查奚字营历年行迹,酌情定夺。你且退下吧。”

索鸣叩首,起身,退出了集英殿。他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兜头浇下来,和两年前传胪大典那天一模一样。他在殿门口站了一息,擡起头来看着殿角飞檐上蹲着的脊兽,然后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台阶很长,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宫门外,韩端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他。看见他出来,韩端没有问面圣的结果,只是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上车吧。府里备了你爱吃的菜。”

索鸣笑了一下。然后他上了车,坐在车帘半垂的阴影里,把朝服的领口松开了几分。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着,他在帘隙透进来的光里闭上了眼睛。车窗外,汴京的杏花正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下了一场迟到了很久很久的雪。

他在韩端府上住了几天。京城三月的风是软的,带着杏花和柳絮甜腻的香,吹在脸上不像戈壁滩的风那样刮骨,倒像是谁在拿一柄轻罗小扇轻轻地扇。他开始重新吃回了精细的饮食,脸上被边关风沙磨掉的棱角慢慢补回来一些,连老贾都觉得他洗脸之后总算能看出几分当年状元郎的影子。

韩端每天下朝回来都会告诉他一些朝堂上的消息——赵桓的案子审得很顺利,孙廷和在狱中又供出了几个名字,三司正在逐一核实。索崇追封的谥号礼部已经在拟了,等赵桓案正式定谳就会下旨颁布。奚字营的案子由兵部和刑部联合核查,御史台派了两名监察御史分赴凉州和玉门关实地勘查。韩端把御史的名字说给索鸣听:一个姓孙,另一个姓常,都是和赵桓旧日没有牵连的年轻官。索鸣知道这又是韩端替他铺的路。

索鸣在韩端府上还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明秀的鸨母,周妈妈。

她老了,发间的银丝比两年前多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精明的,一眼就从厅堂里认出他来,站在廊下把他全身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周妈妈说了很多话——说棠梨院被封了以后她带着剩下几个倌儿去了洛阳,说在白马寺外面赁了间小院靠给人洗衣裳过活,说原青崖的女人来找她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大散关索将军的笔砚丫鬟。索鸣安静地听着,等她全部说完了,才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一礼,让倌儿领她去后院歇息。

韩端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了书房。

又过了几日,兵部的核查结果出来了。奚字营的首领的确是当年安北将军索崇帐下的亲兵之子,奚家满门在十二年前大散关城破后以谋逆罪被满门抄斩。然而转机在于,已查获的索崇遗书、原青崖账册与新近截获的凉州书信相互印证——那道罪名从一开始就是赵桓伙同凉州方面捏造的。兵部据此上了一道核查奏报,御史台附署,将奚字营的定性从“叛军”移籍为“被迫流亡之边民武装”。

皇帝在奏报上批了两个字。

“朕悉。”

这两个字和当年索鸣在玉门关收到奚首第一封信时写下的回执,异曲同工。

又过了几日,韩端下朝回来没有换朝服就直接进了书房。他打开一份文书放在索鸣面前,说这是明天早朝要呈上去的正式题本——兵部和刑部联名上奏,建议对奚字营不予追剿,授其首领以“塞外屯田使”的职衔,允其部众就地编户、垦荒戍边。韩端说陛下多半会批。索鸣看着那份文书上的措辞,看了很久。

“屯田使,管的是种地修渠、垦荒种树。”他把文书放下来,嘴角动了动,“他这辈子还没人管过,我得先让他听听。”

韩端没有接话。他只是摘下眼镜搁在案角,拿起朱笔在那份题本封面上标了一个记号,把笔搁在笔山上,然后擡起眼来,用一种在同僚面前从不会用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为他铺这条路,铺了两年多。从弘文院翻烂的那堆边关塘报,到隘口合击的战报,到原青崖的账册,到三司会审的每一份证词。你每铺一步,都在把他从黑旗底下往城门里引。”他把题本推到他面前,“现在这最后一步,该他自己走了。”

索鸣低头看着题本上那几行字,点了一下头。他把那份题本从头到尾又读了两遍,读得比他在弘文院批校任何一部典籍都慢,然后在题本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以玉门关千户的身份,是以索崇之子、原弘文院掌事的身份。笔迹很轻,是他少时在书房里描红的那笔字,没有风沙刮过的痕迹。他把笔搁下,把题本还给韩端。

“明天早朝呈上去。”他说。

第二天早朝,题本呈了上去。皇帝批了。

消息传到玉门关还需要时日,但索鸣知道,等这个消息翻过祁连山、穿过戈壁滩、抵达那片沙梁上的帐篷时,那个人会站在帐篷门口,接过朝廷的文书,然后用那双被仇恨烧了十几年的眼睛看一眼上面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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