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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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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三月将尽的时候,汴京城里的杏花已经谢了大半。粉白的花瓣被春雨打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留声响。

索鸣在韩端府上住了小半个月,每天除了去吏部报备、去兵部核销玉门关的军务账目,就是把自己关在客房里翻看韩端替他整理的卷宗副本。父亲的追封谥号礼部已经在拟了,等赵桓案正式定谳就会下旨颁布;奚字营的招安文书已经由兵部加印发出,驿卒骑着快马一路往西,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凉州。所有的事都在朝好的方向走,可索鸣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在等奚首的回音。

招安文书不是圣旨——兵部核准的正式公文上盖的是兵部和凉州都司的双重印信,奚字营若接受招安,奚首需亲赴凉州都司签押归附,并接受朝廷授予的“塞外屯田使”印信。这意味着他必须从祁连山北麓的营地走出来,走进一座朝廷的官衙,在一张写满了条条框框的公文上签字画押。

索鸣不知道奚首会不会愿意。他在玉门关跟奚首提过招安,那个人说“我不招安”——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太了解奚首了。那个人可以为他挡刀、为他守夜、为他从赤金峡一路跟到凉州城外的胡杨林,但不会为了一个“屯田使”的虚衔向朝廷低头。他之所以答应了,不是因为他信朝廷——只是因为他信索鸣。

三月的最后一天,索鸣去了一趟吏部。

吏部的司务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愣了好一阵——两年前那个在传胪大典上当廷拒衔的状元郎,如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直裰,脸上带着边关的日头和风沙留下的痕迹,站在他面前平静地递上了玉门关千户所的述职文书和兵部调任回京的核销单。司务翻开文书盖了几个章,核销单上压上了吏部的红印,然后擡起头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了一句:

“索千户,按例,边关千户回京述职后需到兵部报备,听候重新调派。你的下一个任所,可能要等吏部与兵部会商后才能定下来。”

“不用等。”索鸣把核销单推回去,指了指底栏那一行他提前用蝇头小楷写好的字,“我自请回玉门关。”

司务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低下头,在核销单上又看了一眼——“自请回玉门关”旁边还附了一行字:原千户所军务交接未毕,请求回任。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官——人人都往京城挤,哪有人放着京官不做,自请回那个鸟不拉屎的边关?可他没有多问,只是在核销单上又盖了一个章。

索鸣走出吏部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朱雀大街上的晚市刚开始摆摊,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路边支起铁锅,甜糯的焦香从街头飘到街尾。他在栗子摊前停了片刻,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包,托在手里边走边剥。栗子是软的,甜的,是汴京的味道。他在玉门关吃了两年的粗黍面和咸菜疙瘩,几乎忘了糖炒栗子是什么滋味。

可他把栗子吃完之后舔了舔指尖上的糖渣,发现自己心里想的不是“真好吃”,而是“下次多买一包,带回去让他也尝尝”。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在朱雀大街的人流里站了好一阵,然后用油纸把栗子重新包好放进了怀里,往韩端府上走去。

回到韩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韩端在前厅等他,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从凉州发来的,另一份是从大散关发来的。索鸣一进门就看见韩端脸上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韩端把两份急报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

第一份急报是凉州都司发来的。凉州以西的戈壁滩上发现了几具凉州州府差役的尸体,皆死于刀伤,刀法干净利落,是奚字营的人惯用的。而顺着马蹄印往西追了两日,在大散关南面七十里的山隘处发现了奚字营的营寨遗址,寨中空无一人,篝火尚温。凉州都司据此认为奚字营在接到招安文书后突然拔营,有北逃胡地的嫌疑。

第二份急报是大散关守将发来的。急报上说,赵桓余党勾结的一支胡人骑兵趁春雪融化、山隘初通,从祁连山北麓的隘口潜越,人数约五百,正向大散关方向移动。大散关兵员不足,请求凉州和朝廷速派援兵。

索鸣把两份急报看了两遍,然后把它们放下来,闭上眼睛。他闭了整整十几息的时间,然后睁开眼,用一种韩端从未见过的冷静语气开口了。

“不是北逃,不是叛逃。他是绕到胡人前面去了。”

韩端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凉州都司看到了奚字营的营寨空了,以为他们跑了。他们没跑——他们是发现有人在招安前夕潜入奚字营防区,想利用招安的空隙带胡人越境。赵桓在凉州的暗桩不止马文彬一个。招安文书还没到他手里,这批人先被内鬼放出了隘口。”索鸣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在祁连山北麓和大散关之间的位置上划了一道线,“大散关往北七十里。当年我爹被围困的地方,就是从这里开始打的。他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不会在南面扎营等敌。他会把战场设在隘口——迎着胡人的来向。”

韩端看着他在舆图上划出的那条线,沉默良久。

“你说他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他不擅长解释,也不屑解释。他做的事总是先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再等别人来问。”索鸣从舆图前转过身来,看着韩端,眼尾那抹薄红在烛火里有些发亮,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酷,“招安文书凉州都司刚发出去,那个从赤金峡就跟着他的人还没撤,他若真想北逃,不会等到今天。”

韩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索鸣,然后站起来,把凉州发来的急报从桌上拿起来,正面朝下反扣在案角。这个动作表示暂不按叛逃案处置,由他亲自压住。然后他看着索鸣,点了点头。

索鸣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韩端叫住了他。

“你去哪?”

“兵部。”

韩端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门外。檐角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把那道削瘦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他没有拦。

索鸣连夜去了兵部。他在兵部值房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一个当值的员外郎从公文堆里擡起头来,把一份空白的调遣文书推到他面前。他把玉门关千户所的官印盖在文书上,又让员外郎盖了兵部的印,然后把凉州和大散关的两份急报并排放在一起,附上自己的军籍勘合,推到员外郎面前。

“我不等京城派将。凉州抽调三百骑兵,大散关守军全部出击,从两个方向压上去。奚字营的营寨遗址在大散关南面,位置距胡人前锋还有一天半——如果兵部现在发文,明早凉州骑兵就能和奚字营在隘口会合。大散关只留一百人守城,余部由我带着从北面堵。”

员外郎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你无权调动大散关的兵力”。可看着索鸣那双眼睛,再把视线移到他推过来的那叠急报上,终究还是提起笔在调遣文书上签了字。

索鸣拿了调令,转身出门。他在兵部门外翻身上马,连夜朝大散关方向疾驰而去。枣红马的马蹄踏碎了朱雀大街上的月光,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匹孤骑从京城最繁华的长街绝尘而去。

他骑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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