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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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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中牟、过虎牢、出洛阳,在崤函古道上日夜兼程,沿途换了三匹马。当祁连山的雪线重新出现在天边、戈壁滩上干燥的冷风重新灌进他的鼻腔时,他没有回头。第四天凌晨他抵达了大散关以南四十里的隘口。那里的地势他很熟悉——两侧是陡峭的山脊,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地,谷口窄得只能容两骑并行。

十四年前他父亲就是被围困在这一带,三面受敌,粮尽援绝。如今同一条隘道的碎石坡上插满了箭镞,山脊背阴处还残存着一层灰扑扑的积雪,马蹄踩碎的雪壳下露出去年秋天的枯草。

他在隘口会合了大散关调出来的一百守军,又在谷口撞上了凉州过来的骑兵前锋。凉州领头的校尉他没见过,但对方显然认得他的官印和兵部的调令。两队人马在隘口会合时天刚蒙蒙亮,灰色的晨光里能看到谷地深处还弥漫着硝烟。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副手,大步朝隘口上方走去。隘口上的硝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燃烧过的马粪和皮革烧焦的味道,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碎石坡上游荡,马蹄踩在弹坑边缘,踢落的碎石沿着陡坡滚下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奚字营的人正在清理战场。

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有的头上裹着布巾,有的戴着头盔,和玉门关的兵一样灰头土脸,一样沉默寡言。看见索鸣走过来,没有人拦他,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路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巨石,石头上搁着一盏还没熄灭的小陶灯。

奚首坐在石头旁边,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背上靠着他那匹黑马的马鞍。他左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额角多了一道新伤——不是刀,是箭镞擦过的灼痕。他脸上全是硝烟和沙尘,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灰,眼底的血丝比赤金峡那次还多。他正低着头用右手拧水囊的盖子,拧了两下没拧开。索鸣朝他走过去时,他擡起头来,拧水囊的手停住了。

“你的招安文书,”奚首把水囊搁在石头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拿搁在刀鞘旁边的兵部文书,“是让屯田使管种树?”

“还管挖渠,垦荒,编户籍。”索鸣蹲下来,把他那只受伤的胳膊拉过来检查绷带。绷带缠得乱七八糟,是那种一只手凑合着缠出来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沾着没清干净的沙粒和布屑。他皱眉把水囊拧开倒在自己的头巾上,用那块被汗水浸得半干的布重新替他清理创口,“每年领工部拨的农具,三年一考绩,五年可换防。”

奚首看着索鸣替自己重新缠好绷带,手指穿梭在布条间近得能感觉到体温。缠完之后索鸣没有松手,而是把布条末端塞进绷带夹层,指尖在他小臂内侧压了一下,这一下和伤口无关,和屯田、修渠、编户籍全无关系。

“但朝廷也说了——屯田使可继续佩刀,你的奚字营不解散,就地编为屯田兵。你射落的凉州令牌和隘口这一仗,算作投名状。”

“那天在林子里,你说你想要的不是旧皮绳。你指的,就是这个?”他擡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索鸣眼眶下极轻地蹭了一下。

“我指的不是这个。招安不是礼物——是底稿。是允许你做塞外屯田使的第一步,往下怎么写,我不替你拿主意。”

索鸣没有躲,只是把他耳后沾着血和灰的那只粗粝手掌翻转过来,在里面放了一支窄镞箭。这支箭和上次赤金峡那批窄镞一模一样——新削的沙枣木箭杆,箭头淬了薄薄一层火油,是他在离开玉门关途径凉州那夜亲手削好的。削箭的工具是奚首留在赤金峡帐篷里的那把小刻刀,他回玉门关后从木匣里拣出来带在了身上。他本想在凉州城外见面时还给他,可那晚在胡杨林里,他忘了。

“这是箭。不是皮绳。”

奚首低头看着那支箭,然后又擡起头来看着索鸣。远处隘口谷地里,凉州骑兵正帮着奚字营收拢伤马、清点箭支,有人远远看见了两个头领并肩坐在巨石上,但谁也没有往那边多走一步。

“你连夜从京城跑回来,”奚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就为了替我缠绷带?”

“不。”索鸣把水囊的盖子拧紧搁在石头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低头看着奚首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大散关调出来的一百守军归你指挥,凉州三百骑兵已经在隘口外面扎营。赶在招安文书还没凉透,你先把隘口打赢这一仗。”

奚首站起来。

他把那支窄镞箭插进自己的箭壶里,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弯刀,往腰间一挂。远处的号角正在吹响,隘口外胡人前锋的马蹄声又近了一层。他往前迈了一步,周围是还没散尽的硝烟和晨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隘口的防在线,没有人朝巨石这边张望。他往前迈了一步,擡手托了一下索鸣的下巴——就一下,拇指擦过他颌骨的弧线,然后松开。

“那就去隘口。”他转身朝马匹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索鸣,嘴角那道向下的刃忽然被一丝极淡的弧度冲开了,“我把隘口拿回来——你告诉你爹。”

索鸣站在巨石旁边,看着他翻身跨上黑马,朝隘口方向策马而去。然后他弯腰从巨石上拿起自己的弓,把箭壶往腰间挂好,跟在他身后朝前阵走去。

隘口之战在当天午时打响,在日落时分结束。

凉州三百骑兵和奚字营残部在大散关以南的隘口会合后,分三路迎击来犯的胡人骑兵。索鸣带着大散关调来的一百守军和凉州骑兵一部从左侧高地压上,奚首带着奚字营和凉州主力在谷口正面接敌,大散关守军则在隘口后方迂回绕至胡人侧翼。三路夹击,胡人骑兵首尾不能相顾,死伤大半,残部趁夜色往祁连山北麓逃窜。胡人来不及带走的战马被拢到隘口溪边,鞍具上绣着赵桓旧日属将的营徽——是最后一批证据,被奚字营的斥候连夜用油布裹好,与上次原青崖的账册放在同一只马褡子里。

当天夜里,索鸣和奚首站在隘口的巨石上,看着战场上的篝火一堆一堆地燃起来。

火光映亮了隘口两侧的山脊,凉州骑兵和奚字营的兵混在一起围着火堆烤干粮、补被刀锋划破的甲片,不吵不嚷,偶尔有人朝对面递过去一皮囊酒。山风吹散篝火的烟雾,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

“招安文书上写的是屯田使,”奚首把凉州都司的文书重新折好搁在石头上,侧头看他,“你自请回玉门关,当千户。中间隔着三百里戈壁滩。”

“是。”索鸣把文书收进怀里。这道文书是韩端亲自校过的——他在归京之前就托韩端拟好了底稿,凉州的正式签押不过是最后一道手续。他从韩端把这道文书推到他面前时,笔搁在砚台上的那一声响在喉咙里打转,挪了几步,最后在韩端的书案边才借着他递来的笔,把心里那块石头压实在纸上。

“三百里戈壁滩。快马加鞭一天一夜能跑一个来回。你要是在赤金峡设个哨,我可以多派两个斥候轮换,谁也不耽误谁。”

奚首没有说话。他把身旁人怀里那枚木哨拿出来,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哨音尖锐而清脆,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很远,隘口谷底的马匹骚动了一瞬又安静下来。他把哨子垂下来握在索鸣手边——不是还给他,只是让他也碰了碰那截新换的皮绳。

“你上次说,下回见面要约在玉门关东门的烤饼铺子。”他说,“铺子还在不在?”

“在。”索鸣偏过头来看着他,眼尾那抹薄红被火光染得比平时更浓了几分,“老板换了,饼还是夹芝麻的。”

“那就约在那。”

“来不来随你。”

“我去。”

这两个字落地的语调太平太稳,像是站在帐篷前说“粥在火上”——可索鸣听着,忽然觉得夜里的山风不冷了。他把木哨从嘴边拿下来,换了自己玉门关千户所那枚挂在箭壶上的铜哨,就着篝火把两个哨子并排比了一下。然后他把两支哨子一左一右,都挂在了自己的箭壶上。铜哨和木哨碰在一起,风一吹,发出极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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