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2/2)
当天深夜,索鸣查完最后一班夜哨路过偏厅回自己屋里睡觉,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枝沙枣花。花枝用浸了水的粗麻绳捆着,插在石寡妇送的那只破瓦罐里。
花是刚从树上折的,花瓣还没全开,嫩黄的蕊从灰绿色的花萼里探出头,香气比白天更淡,在水汽里微微发苦。瓦罐下面压了一小袋野灰雁翎,大小匀称,分明是有人蹲在戈壁滩上捡了很久——专挑风里不带分叉的。花枝上绕着一截皮绳,不是新的,是在黑水泉边给过、后来又绑在木哨上的那截旧绳,绳结还是那个洗不掉的暗色。
索鸣站在窗前,借着夜色朝客房方向看了一眼。客房的灯已经熄了,但他知道那人没睡——窗纸上有极淡的、被鼻息带动的起伏,说明他也正靠在窗边看着他这边。他把那袋翎羽拿起来对着月光理了理,铺在书案上,又把沙枣枝往窗台里挪了半寸,免得夜风把未开的花苞吹落。然后他在案前坐下来,抽出那支试射过的沙枣木重箭,把新到的灰雁翎续上旧羽——削箭的人把箭杆留得比常规重箭略长,他小心地修去多余的一截,让重心落回自己习惯的位置。
灯花跳了一下,他把箭杆翻转过来,在尾部那处指甲刻痕旁边,用玉门关千户所的官印沾了淡淡的朱砂,压了个旁人根本不会发现的小戳。
第二天一早,索鸣推开偏厅的门,发现昨晚放在窗台上的那枝沙枣花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弩。弩是他当年在索家书房里跟奚首学过的那种,尺寸比成人用的小,比上回在帐篷里看到的那把又大了半圈,弩臂已经上了弦,弩机打磨得极光滑。弩身上刻了两个极小的字——葭苇。不是刻刀削出来的凌厉笔锋,是用指尖沾了炭粉反复描摹后再用小刻刀沿着炭迹轻刮出来的。
索鸣把弩拿起来,用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的笔画。这把弩的尺寸卡在他最早学削箭时的肩膀宽度和如今的握距之间,弩臂用的正是上回赤金峡帐篷里锯剩的半截沙枣木——那个人在隘口之战后养伤的空隙里,用剩下的木料和伤口拆下来的绷带扎了个简易的弩架,一刀一刀削出来的。他把弩挂在腰间,和佩刀左右各一。然后他站在窗前,把那只哨子放进嘴里朝客房方向用力吹了一声。
哨声很脆,在晨风里飘出去,撞在土墙上弹回来。不到三息,客房那头也回了一声哨响——低沉、短促,像是不习惯被人叫应,勉强闷闷地回了一下。
索鸣摘下哨子,往偏厅门口走去。廊下石阶上搁着一摞刚劈好的木楔,老铁正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擡手指了指西城门方向——那人天没亮就出了城门,留了句话给老铁转述:水源的图纸改完了,赤金峡的水闸今天需要多放半寸水位,他回去调闸。
索鸣站在廊下听完,弯腰同老铁分吃一块干饼,对着老铁笑了起来。老铁用那双浑浊的眼球瞪了他好一阵,问他笑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腰间那把新弩的皮挂扣又收紧了一格,然后拍了拍衣摆上的饼渣,大步朝校场走去。
春深了。
玉门关的城墙上,去年冬天新垒的垛口经受了春汛的考验毫发无损,垛口支架上的沙枣木料在暖风里散出淡淡的苦香。校场上阿兀和他那帮被庞五踹过屁股的小子们正盘腿坐在靶垛边,围着猎户听他讲怎么从灰雁换毛的节律推算出最好的取羽时间。流民营那片新开的麦田冒了青苗,远远望去绿茸茸一片,从城头一直铺到戈壁滩边缘。
当夜,索鸣坐在偏厅里翻看屯田使今天送来的渠系修改图,把自己那枚玉门关千户的铜哨和木哨并排搁在舆图旁边。铜哨上多了一道新划痕——是今天在隘口那边验收渠系时不小心蹭的,而木哨被他重新系上了那人留在窗台的旧皮绳,比之前又短了几分,但缠得更紧。他提笔在舆图最下面用小字补充了一行备注,然后收起笔,把那张舆图卷好放进柜子里。
他推开窗户,朝戈壁滩的方向望去。今夜没有篝火,没有马蹄声。只有祁连山融雪的溪流在夜色里哗哗响着,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沙枣花瓣被风拂落的细碎声响。他知道那个人会在隘口那边调闸到深夜,他明天还要带人去赤金峡补测一次水渠。但这不妨碍他今夜睡个好觉——明天见面时,他会把自己这份加注后的修渠图纸推到他面前,公事公办,语气照旧。
桌上那枝沙枣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嫩黄的蕊从灰绿色花萼里探出头,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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