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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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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鸣没有回答。他偏过头吻住了奚首嘴角的那道弧线。这一次的吻和上回在胡杨林里不同——也许是因为麦田灌浆时节的风比三月更暖,也许是因为今天他们不必再担心凉州的追兵、京城的内鬼和任何暗中涌动的暗流。他嘴里有沙枣花的苦香,和明秀临走前往他水囊里灌的蜂蜜水残存的微甜。奚首把他按在胡杨树干上,弯刀鞘磕在树皮上发出一声闷响,没人在意。

“你刚才说你从赤金峡回来以后才开始把马分清楚。”奚首低头把话喂进对方耳根,嘴唇擦过那抹被他吻过无数遍的薄红边缘,热气全扑在索鸣的脖子上。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分不分马?”

“从你在胡杨林把我领口扯歪的那晚。”

索鸣仰头看着渠埂上方那株老胡杨枝丫间漏下的斑驳日光,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用膝盖轻轻顶开他的腿,让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来,两个人在树干和闸口木栅之间那片被树荫遮住的沙地上挤成一团。他伸手解开奚首腰间那条旧革带时,手指依然很稳,和他临阵搭箭时一模一样——只是革带上那道被弯刀鞘磨出的扣眼比平时紧了半分,他低头凑近那道扣眼,用牙齿咬住皮带边缘,替他把革带松开。

索鸣刚从汴京回到玉门关那阵子,夜里在偏厅睡觉连窗户都不敢关严,总觉得戈壁滩的风会随时把敌袭的号角送进来。可此刻他躺在这截被晒暖的胡杨树根上,背下垫着奚首那件不知什么时候铺开的玄色大氅,汗湿的肩胛骨贴在大氅磨旧的毛料上,听见水闸那边传来渠水漫过木楔的轻微咕噜声。风中还是那股熟悉的铁锈和皮革的味道,只是这一次混着树液的微苦和他们两个人皮肤上渗出的热息。奚首的嘴唇从他的嘴角滑到下巴,再沿着脖子一路往下,每移一寸都像是在校准弓箭的准星——精准,克制,又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专注,和他站在沙梁上盯着一座城时没有任何区别。可他的手却在索鸣肋骨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像是在丈量他从汴京回到玉门关这段路到底瘦了多少。

索鸣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手指插进奚首汗湿的头发里,把他的脸从自己胸口擡起来,在喘息未定的空白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去年发烧说胡话,叫的第一个人是谁。”

“你。”

奚首把头埋进他锁骨窝里,闷声回答时呼出的热气比任何篝火都烫。他的嘴唇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正在以擂鼓的力道撞着肋骨。然后他的嘴唇从他胸口移开,重新回到他的嘴角、鼻尖、眉心、那道旧疤上方微微抽搐的睫毛。汗味、胡杨树脂的微苦、水闸木楔浸了水之后的湿朽气搅成一团,被戈壁滩的热风吹散又聚拢。峡谷尽头那只灰羽鹊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叫了,和远处奚字营营地里某个兵士敲打铁器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是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那种节拍。

他们并肩躺在树下,头顶是胡杨枝叶间漏下的斑驳日光。奚首的一条手臂垫在索鸣后颈下,另一只手被他拽过去压在胸口上,手背上还沾着修水闸时蹭的木屑。索鸣把他的手攥在手里,用拇指沿着那道横贯虎口的厚茧从头划到尾,又划回去。

“你这只手,当年替我研过多少墨。”

“不记得了。”

“我记得。从你走后我就开始自己研。后来到了弘文院也没再让人研过。蒙老先生问我为什么非得自己研,我说我这人左手笨,右手研墨惯了。”

奚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垫在索鸣后颈下的手臂收紧了几分。过了很久,声音从胡杨树干上弹回来,又低又沉,像是把压在石头下压了十几年的铁板终于翻了个面。

“以后你的墨,我研。”

索鸣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然后撑着树干站起来,低头把衣带系好,再把佩刀重新挂在腰间,和小弩一左一右。头发上还沾着胡杨树干上蹭到的木屑和枯叶碎,他也不去扑打,只是用手指随意拢了一下散乱的发髻,让胡杨的碎屑留在里面。

傍晚时分,奚首送他到赤金峡口。他的皮袍领口还是敞的,革带重新系得整整齐齐。两人都是公事公办的站姿,在副将和校尉面前隔着两步距离,像任何一对交接军务的边关将领。临上马时索鸣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茶叶,塞进奚首手里。茶叶是韩端从洛阳捎来的,不多,就够泡几壶。他上次让明秀塞进公文包裹里的是第一批。

“苦丁茶,败火。”他说,“是从我那份里匀的。”

奚首低头看着那包茶叶。纸包是明秀用灶房糊窗户剩下的桑皮纸裁的,封口处没系绳,只是把纸角对折了两下。他打开折角往里看了一眼,又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擡起头来,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下回来送文书,别挑中午,日头太毒。”

索鸣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把箭壶上那只木哨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哨音尖锐而清脆,在峡谷里传出去很远很远。然后他策马朝玉门关方向跑去,身后带起的沙尘在夕阳里拉成一道金色的烟。

奚首站在峡口看着那道烟尘越跑越远,直到完全融进戈壁滩边缘模糊的暮色里,才擡起左手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发烫的后颈。他右手指腹上还残留着胡杨树干蹭出的木屑,和索鸣发间沾着的那几片枯叶同一种老胡杨的碎屑。他把那包茶叶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低头闻了闻纸包里渗出的苦丁茶味,然后转身朝营地走去。

回到营地后他坐回案前,把明天要修的闸门图纸摊开,提笔改了几处数据。改完之后他把那张画废了的图纸翻过来,在空白处极随意地描了几笔。炭条很轻,几下的工夫就勾出一双眼尾微挑的、浅浅的眼睛。他没有署名。只是把那张纸对折塞进案角的木匣里,和那方“塞外屯田使”的印信搁在一起。

木匣合上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响声,像哨音在峡谷里最后一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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