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2/3)
晨光从身后的城墙根蔓延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沙地上。他走到沙梁脚下仰头看着马背上浑身滴水的奚首,胸膛起伏了两下,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拉他下来。他终究只是绷着脸说了句“马拴好”。
奚首低头看着他,雨水从额角的旧疤上淌下来,顺着被淋得发亮的眉尾滑进领口。
他翻身下马,水从皮袍下摆哗啦哗啦浇在沙地上。刚一下马就被那个人攥住衣领,没等他自己走向城门便被一把按在城门洞子最里侧的夯土墙上。土墙被漏下的雨水浸出一片深色的湿印,冰凉的湿气通过两层衣料渗进他后背的皮肤,可压在他嘴唇上的温度比昨夜暴雨前被晒了一天的砾石还要烫。
“你昨晚在哪儿。”索鸣声音压得很低。
“隘口。雨下太大,水闸差点被冲了。我把闸口抢出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往营地骑了一段,想起你上次写的纸条还没回复。”奚首的声音哑了几分,嗓子像是被雨水泡涨了的粗麻布,“雨太大,信号打不了。到了沙梁上看见你城楼火盆全灭了,怕你连夜去抢闸连个打火把的人都没有。”
索鸣松开他的衣领,把他从城门洞的阴影里拽进偏厅,按到书案旁边的椅子上。湿哒哒的皮袍在他脚下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印,明秀推门进来送姜汤时差点被地上那摊水滑了一跤——低头看看地上那摊水,再看看浑身还在往下淌水的奚首,把两碗姜汤搁在案上,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索鸣把姜汤从案上端起来,拿起其中一碗吹了吹热气,又换另一碗也吹了几下,才端起其中一碗塞进奚首手里。汤碗里的热雾蒸在他自己还半湿的发梢上,他侧过身去端起另一碗自己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喝完再说。”
奚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直冲鼻腔,热意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他连喝了三口才把碗搁下来。索鸣从他手里把空碗接过去和自己的空碗一并放在桌上,俯身用指节夹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上下打量了一下——左眉尾那道旧疤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眼眶里残留着没睡的血丝,数了数,比上回他高烧那夜自己守在他床前时还多几道。
“以后雨天不许半夜赶路。”索鸣把手指从他下巴上收回来,转手去翻案上那叠待归的文件,翻到那张被雨水濡过的屯田渠系图,压在桌面上给他看——纸角有他自己半个时辰前刚补上的二道闸调整批注,墨迹还没干透。
“你上次在小寒写的纸条,我收到了。你说二道闸东侧木楔松动已加固——那天夜里你也没等到雨停。”他把视线从渠系图上移回来,“你什么时候学会一边劝我别赶夜路、一边自己在雨天修闸。”
奚首没有说话。他把渠系图抽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从索鸣笔筒里抽出最短的一截炭条,就着刚喝空的碗底蘸了点没干的姜汤,把其中一个水闸刻度改动了半毫,推回去。然后他擡起眼,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平淡语调把岔开的话题重新拽回原点。
“你窗台上那枝沙枣花,是枯了还是活着的。”
“……活着。”索鸣把改过的图纸拉回来看了一眼刻度,停顿,然后答了实话,“明秀每天换一次水,开了一朵了。他还放了只野灰雁的蛋在旁边——是石寡妇从戈壁上捡的。”
奚首像是得到了某种认证般,微微点头,把炭条放回笔筒里。然后他偏过头打了一个极轻的喷嚏,肩胛骨在湿透的皮袍下猛然缩了一下。索鸣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衣裳,往他怀里一扔。
“换上,湿的脱了。”
奚首低头看了看那堆衣裳,又擡头看了看他。索鸣没动,靠在案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你换你的,我不走”的架势。两人对视了片刻,他转身过去假装整理案上的文书,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里夹着一滴沉重的水声,是湿透的旧皮袍终于被卸下来。然后是一声极细微的闷哼——不是疼,是脱袖子时牵到了左臂那道新愈合的旧伤。
索鸣没有回头。他低头整理文书的动作停了一瞬,手指按在宣纸上,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
身后那人已经把干衣服套上了。索鸣转回来把他那些湿衣服一裹,往门外走——袍角下还在滴滴答答淌水,拽了一路。明秀从灶房探头,看着那截越拖越短的湿迹撞进晾衣竿后面,在灶房墙根下对着那匹还没擦干鬃毛的黑马嘟囔:“跟你一个德性。”
奚首站在窗台前面用干布擦拭弯刀,新换的干衣领口微敞。
他正要把刀刃上的水汽擦进刀鞘,一擡眼便看见窗台上那只破瓦罐——里面插着他送的那枝沙枣花,旁边果然搁着一枚淡青色的野灰雁蛋。
索鸣从灶房回来时带了一把干柴,蹲在火盆边把火拨旺,又往盆里塞了几块新炭。明秀敲门送来了第三碗姜汤,这次是连壶端来的——茶盘里搁着两只瓷碗,碗底没有缺口。索鸣接过茶盘,把碗在桌上摆好,开始往碗里斟汤。奚首从他手里接过斟满的姜汤时,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他沾着灶灰的腕间轻轻拍了一下。
“灶房地上那张干饼,是老贾让明秀给你留的。昨晚暴雨前烙的,已经凉了。”
索鸣没有回头,只把手在他腕上反握了一下。两人都坐着,椅子腿在火盆边挨得很近,膝盖隔着干衣的布料碰在一起。窗外暴雨后的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那枝刚绽了第一朵小黄花的沙枣枝上。那颗灰雁蛋还没有破壳,在花枝旁边安静地躺着。
又过了两天,凉州都司送来了一份紧急军报。
军报上说,赵桓在京中狱中自尽了。他在被定罪的前夜,用藏在袖中的一根磨尖的骨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三司会审正式定谳,赵桓虽死,罪状全部留存,索崇追封的圣旨已下——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忠毅”。
索鸣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折好压在砚台底下。他案上的砚台已经换了一块凉州产的新歙石,墨池够深,研墨时不会再溅到旁边的舆图上。庞五推开偏厅的门进来,把一壶热茶搁在砚台边,在旁边站了一阵,什么也没问。末了从怀里掏出根新烟枪,火也不点就叼着,靠在门框上说长道短。
“明秀让我来跟你说一声,灶房里今天少了一张干饼。他说是老鼠偷的——但我看不是老鼠,是有人夜里出门,自己啃的。”索鸣头也没擡,只是把砚台底下那张军报抽出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赵桓死了。
他等这个消息等了十四年。
它曾经是他活下去的所有理由——是他蛰伏的理由,是他考状元的理由,是他从军戍边的理由,是他和奚首隔着沙梁相互望了那么久的理由。可现在这个消息真真切切地摆在他案上了,他发现自己心里最先浮起来的情绪不是痛快,甚至不是释然。他只是想去那个人身边坐下来,什么都不说地坐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去找奚首。他把当天剩下的军务处理完——批了凉州来的新兵调拨单,签了兵部对隘口之战的嘉奖令分发回执,又去校场上验收了新到的盾牌。赵老四带着弓手们在试射新校准的弩机,靶垛被暴雨泡软了几处,几个年轻的兵正蹲在垛边用夯土补洞。石寡妇和流民营的妇人把泡软的麦田排水渠重新拓宽,明秀挑了一担凉茶送到地头。庞五照例蹲在灶房门口擦烟枪,看见索鸣走来走去像是比平时还要忙,也只是把烟嘴儿咬得紧了些。直到太阳完全沉入山脊,他才骑上枣红马,朝赤金峡方向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戈壁滩上的夜空清澈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把沙地染成一片幽幽的银蓝。赤金峡口的那棵老胡杨树下,奚首正在修理水闸旁被暴雨冲歪的护栏。锤子敲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峡谷里传出去很远。他听见马蹄声回头,看见枣红马在月光下小跑着过来,马背上的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