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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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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白露前后,戈壁滩上的风开始转凉了。

早晨起来,校场边的梭梭草叶尖上挂满了露珠,太阳一出来便蒸发成一层薄薄的雾气,把整座玉门关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流民营的麦子已经收完了,新割的麦茬还留在地里,石寡妇带着几个妇人蹲在田埂上捡麦穗,把那些被镰刀漏掉的零星穗子一根一根捡进竹篮里。捡满一篮就倒进灶房门口的磨盘上,等晒干了再磨成面粉。明秀蹲在磨盘旁边喂鸡,手里抓着一把秕谷,嘴里嘀咕着这鸡怎么越喂越瘦——石寡妇从他背后走过去,往鸡食里添了半瓢麦麸,说这鸡是你惯的,光吃秕谷不长肉。

索鸣在校场上验收新到的冬衣。这批冬衣是凉州都司拨下来的,数量比去年多了三成,棉絮也厚实,针脚密实整齐,一看就不是赶工赶出来的。凉州都司新任的参将姓魏,是个四十出头的西北汉子,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去年拖欠玉门关的冬衣全补上了。庞五蹲在冬衣堆旁边,拿手捏了捏棉絮的厚度,满意地哼了一声,说这个魏参将倒是比上回那个只知道克扣粮饷的胖子强。

午后起了风。索鸣从校场走回偏厅,发现窗台上那枝沙枣花又新开了两朵,嫩黄的蕊在风中微微摇晃。旁边那枝黑水泉边的芦苇已经散开了芦花,白绒绒的絮飘了一窗台,被风一吹落在砚台边,沾上了几点墨渍。

明秀进来续茶水的时候瞥了一眼窗台上的花,说这枝沙枣花都开了快一季了,怎么还不谢。索鸣低头批着公文,头也没擡,只说了句开花的事你问花去。明秀没有再问,只是把一块刚烙好的芝麻饼搁在砚台边,压住了那片沾了墨渍的芦花絮。

赤金峡的信使是傍晚时分到的,比平时晚了两天。不是奚字营的斥候,是凉州都司派来递送秋粮征收表的官差。官差把一沓文书交给赵老四,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桑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一边擦汗一边解释——赤金峡那边的奚屯田使托人转来的,不是公文,是私信。赵老四捏了捏信封扭头朝偏厅方向看了一眼,明秀正抱着刚收回来的冬衣从灶房出来,把空洗衣盆搁在廊下,朝他比了个放下的手势。

信封被明秀搁在索鸣桌角时,他不急着拆,只是拿笔杆轻轻压住封口,把桌上那摞凉州文书逐份签字归档,才把信封拿起来拆开。桑皮纸上只有几个字,字迹是那把刀刻进石头里的笔锋——“明日卯时黑水泉。水位回落需复测。顺路带一包芝麻饼。”

索鸣低头读了两遍,把最后那句“顺路带一包芝麻饼”单独打量了几息。黑水泉复测水位的公函本该走千户所备案,这人偏要用私信——还把公事和芝麻饼写在同一行,两件事挨得像闸口并排的两根水位桩。

他把桑皮纸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你那件青衫上次落的水渍还在,别穿了。早晚风凉。”索鸣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站起来朝灶房走去。

第二天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索鸣就起来了。戈壁滩的晨风裹着凉意,白露挂满了关道两旁的梭梭草,马蹄踩过去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沙鼠。他骑在枣红马上,鞍袋里塞着两包用油布裹好的芝麻饼——一包是给奚晏清的,另一包也是给奚晏清的,明秀准备时多半是怕量少分少了回去被他和庞五对账。他自己的青衫压在行囊最下层,身上换了件靛蓝色新袍,袍角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黑水泉边的芦苇已经比人还高了,芦花白绒绒地铺满了泉眼四周,被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水面上浮成一片细碎的雪。

奚晏清已经到了。他蹲在泉眼边那块青石板上,正拿一根竹竿往泉眼里测水位,竹竿上刻着刻度——刻度是新的,比上回那把精细了许多,每一格都用炭条标了数字,最上面一格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个箭头,明秀的笔迹。

索鸣翻身下马,把竹竿接过来替他插好,蹲下去看了看水面。“降了半寸。上回暴雨之后闸口冲下来的碎石堵了泉眼,我在下游挖了道排水沟,把碎石清了大半,还剩几块大的搬不动。”他说的全是公事,可他没有把鞍袋里的芝麻饼先递过去。他先伸手把奚晏清肩头一片芦花拈了下来——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息,才落回自己膝上。

“那几块大的等我下午带人过来搬。先测完剩下的点。”

奚晏清站起来把竹竿立好,在笔记本上记下水位数。他一边记一边说赤金峡的秋粮已经收完了,单产比预估高了不到一成,排水沟挖得及时是主因。说话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搁在石板上打开——里面是一叠风干后压得平平整整的薄荷。叶子已经晒脆了,边缘卷起细小的锯齿,搁在油布上轻轻一碰便碎出几星焦脆的叶屑。他让索鸣带回去泡茶,顺手把他后颈上一片被风吹落的芦花弹开。说话时他声调很平,拇指腹沿着索鸣耳后那道还没消退的淡红吻痕慢慢摩挲过去,动作和测水位调闸口一样不急不缓。

索鸣把油布包收进怀里,擡头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忽然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耳后拉下来,扣在两人中间。

“水位测完了,芝麻饼带了,薄荷收了,现在还剩什么事。”

“剩你。”奚晏清说。

索鸣偏过头,把这个字从自己的耳根咽进了喉咙。他拉着奚晏清的手从青石板边站起来,沿着芦苇丛中的小径往泉眼下游走去。

小径是他们踩出来的,只有两双脚印那么宽,两边全是没过头顶的芦苇,芦花扑簌簌地掉在两人肩上。他走在前面,手指还勾着奚晏清的食指没放,像是在戈壁滩上校准弩机准星,分毫不差地挪了一瞬,变成十指相扣。奚晏清默许了他重新调整角度后的所有力道。

芦苇丛尽头是一片被泉水浸润的草地,草地边缘有几块从祁连山冲下来的大石头,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索鸣在其中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奚晏清拉到自己旁边,然后把油布包里的芝麻饼递给他。饼还是温的,今天灶房最早一炉。奚晏清接过饼咬了一口,芝麻粒粘在嘴角,索鸣伸手替他抹掉,动作随意得像是抹去舆图上画歪的炭痕。

“你这人吃东西怎么比老铁还漏。”索鸣说。

“饼太酥了。”奚晏清把嘴角那粒芝麻抿进嘴里,伸手把他拽得更近了些。他的手指从他靛蓝色新袍的下摆探进腰间,掌心贴住他被边关的粗食和操劳磨得更紧实的腰侧,拇指在他肋骨下缘那道从槐树上摔下来的旧疤上轻轻划了一下。

“昨晚给你留的字条,看过没有。”奚晏清低头把嘴唇贴在他耳垂边缘,呼出的热气比正午的日头更烫。

“看了。你说青衫上回沾了水渍,不让我穿——可青衫是前天才沾的水渍。你前天不在赤金峡大帐,怎么知道我青衫湿了。”

“你在二道闸蹲了半个时辰。庞五回去跟赵老四说千户裤腿泡在水里看图纸,我隔天就知道了。”

“那是隔天?”索鸣掰着手指算了下时间,忍不住笑了一声——前天他蹲在二道闸东侧抢修被碎石堵了的拦网,靴子裤腿全泡在水里,第二天下午赤金峡斥候才来送下一批木料,中间根本不到十二个时辰。他把脚从靴子里抽出来踩在奚晏清小腿上,隔着皮袍也能觉出那股带着凉意的力道。

“你,”他擡起眼睛盯着他,“自己跑回来偷看,怪我没穿干衣服。”

“没偷看。是去凉州领农具,顺路。”奚晏清把“顺路”两个字咬得很重。

索鸣没有再说话。他擡手拽下他颈间挂着的那枚铜扣,把那根牛皮绳和木哨的皮绳缠在一起,打成一个双股的结,然后仰头封住了那张还在试图继续用“公事”遮掩的嘴唇。奚晏清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那只垫在他腰间的手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从石头上拖进自己怀里。

他们倒在草地上的芦花堆里,暖融融的石头硌在索鸣后腰,奚晏清的手掌迅速垫进去替他把石头推开。石头上还晾着几片被太阳晒脆的薄荷叶,倒下去时压碎了一小撮,薄荷的清凉和芦花的草叶味被体温蒸成一股又甜又辣的气味。奚晏清压着他深吻时,他一条腿缠上了他的腰——靴尖勾在他皮革腰带扣眼边缘,每一次呼吸起伏都把那枚铜扣扯得更紧。他在换气的间隙忽然捧住奚晏清的脸,拇指贴住他嘴唇上被自己咬破的新口子,很轻很轻地来回摩挲。

“以后上二道闸,穿水靠。水靠就搁在闸口工具箱里,随到随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枕边密谈,又像是在模仿军中下达军令。可索鸣听出来了——这人从来只给他的弓手校准弓弦用这种语气,如今连水靠都归进同一套章程里了。

“你每次去隘口北坡打伏击,左臂旧伤上面套新护腕。新护腕是软衬不硌手,可你那处旧伤逢阴天会酸,护腕上我托老铁给你缝了个夹层,里面塞了退热草——别当摆设。”他说话时睫毛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痒得奚晏清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阴天会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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