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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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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大雪是在冬至前三天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的雪沫子,被祁连山的朔风裹着,零零星星地洒下来,落在城头的夯土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风吹干了。到了第二天傍晚,雪忽然大了,铺天盖地地往下灌,关城内外所有的棱角都被抹平了——城墙上的裂缝、校场上的马蹄印、流民营田垄里最后一茬麦茬,全被盖上了一层绵密的白。老铁坐在灶房门口,把那只还能动的手伸到廊檐外面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水,说这雪比去年还大。

索鸣在偏厅里批完了凉州都司关于冬粮储备的最后一份回执,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裹着几片雪花落在窗台上那枝沙枣花旁边。沙枣花已经谢了,干枯的花萼还挂在枝头,旁边那枝芦苇的芦花也散尽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苇秆。旁边那枚野灰雁蛋还在——蛋壳上被明秀用朱砂小心翼翼地点了个红点,说是怕跟灶房里那筐新鲜雁蛋弄混了,留着开春孵雏雁。

明秀端着一壶新沏的薄荷茶推门进来,把茶搁在书案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把指尖凑到灯罩上烘暖。“公子,庞五让我问你——奚大人什么时候来?他说灶房里囤了半个月的羊肉,就等这顿锅子了。”

“快了。”索鸣低头继续在粮秣总表上签字,头也没擡。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前天也是。”明秀把茶壶放稳,用围裙角擦了擦案边那片飘进来的雪水,“明天冬至,各队都放假,灶房锅底没歇过——从早上炖到这会,汤都快熬干了。”

索鸣把笔搁下,擡头看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戈壁滩。这场大雪来得猛,官道上积雪怕已没过脚踝。从赤金峡到玉门关那段路虽然入冬前两边都派过人填坑、垫高路面,可雪天骑马终究比平日慢得多。那人又不会挑雪小的时辰出门——多半是趁雪刚收、天还蒙亮就出发,骑到半路雪又下起来。他望着那行被新雪覆没、越来越浅的蹄印,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资格教训那家伙——他上次从玉门关连夜赶往隘口,也是顶着暴雨,马蹄踩在泥石流刚过的烂泥里打滑,差点连人带马翻进冲沟。

可就算这么想着,他心里那只小算盘还是拨得飞快:若真是昨夜雪停后出发,此刻该到黑水泉了;若拖到今早才动身,最快也得傍晚。两种推演他都默算了一遍,得出同一个结论——他今晚应该出现在城门口。至于为什么没有斥候先来通报,大约是那人嫌通报多此一举。

他是来签那份联名奏报的。

奚字营的屯田使印信和玉门关千户所的印信要同时盖在同一份奏报上,递进京去向朝廷申请明年开春的水利拨款。这份奏报是韩端在朝中替他拟的底稿,措辞滴水不漏,只要盖了印,拨款开春就能下来。奚晏清对朝廷拨款的流程毫无兴趣,但他在索鸣的信里看到“联名”两个字时,提笔在回复纸条上写了个“可”。索鸣把那张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可”字写得端端正正,和他签在军报上的字迹完全不同,没有刀锋,只有一种把弯刀收进鞘里搁在枕边才有的平稳。

中午过后,索鸣把该批的公文全批完了。灶房里,石寡妇把发好的面团揉了一遍又一遍,皮肤上时不时撒下一层薄薄的细面,被灶火的热气吹得纷纷扬扬,落在庞五刚擦亮的烟枪旁边。明秀把从凉州买来的红糖用油纸包好放在灶台最显眼的地方,准备煮一锅姜糖水——他记得去年冬天有人淋雨发烧,军医老孙头开的药方里特意备注了一句:若兼咽痛,可加红糖与老姜同煎。他后来给药渣里挑出的两粒干枣就是被这锅姜糖水焐软的。庞五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瞄了眼那碟腌萝卜,被石寡妇拿擀面杖敲在手背上。

傍晚时分,雪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缕淡金色的夕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点。索鸣站在西城门的垛口后面,把那把奚晏清送的小弩从腰间解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弩臂上沾的雪沫子——今天是冬至的前一天,从清晨到此刻他擦了五遍弓、调了三次弩机、又把箭壶里每一支箭头都摸了一遍。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理由:兵器保养,例行公事。

远处,沙梁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一匹黑马。马背上的人裹着那件旧皮袍,肩膀上落满了雪,手里握着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他在城门洞里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哨兵,把油布卷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封联名奏报——纸张干燥平整,一片雪都没沾上。他把奏报递给索鸣,等他签完字盖上印,自己再从怀里掏出那方屯田使的印信——印信还是随身带着,只是如今不再塞在案角木匣最底层。他将屯田使的印信盖在玉门关千户所的官印旁边,两枚朱砂红印挨在一起,大小只差半个边栏。

然后他擡起头,看着索鸣。

“路上雪大。来晚了。”

“没晚。灶房的羊肉还没炖烂。”索鸣接过他肩上的包袱,顺手把他皮袍领口上沾的一片雪花拂掉。手指在他锁骨旁蹭过时,隔着两层冬衣也察觉不出体温——他不等奚晏清回应,便擡起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风吹了一整天的冷意从两人皮肤接触处传到他自己指节上。

奚晏清擡手,握住了索鸣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不是轻轻复住,不是一触即分,是把他整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虎口的厚茧贴着他的手背,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紧。然后他把他拉进城门洞里侧的阴影里,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个很短却很深的吻。

“屯田使的印信和你千户所的官印挨在一起。”他把吻收回自己唇角,开口时喉咙似乎还没从一路的风雪中缓过来,“你签的字,和我签的字,在同一张纸上。”

索鸣看着他那双被风沙打磨了十多年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擡手抹掉他眉尾旧疤上化开的一滴雪水。“以后每一份奏报都联名。”

“好。”

“明年开春的、夏粮的、秋播的、冬灌的——全联。”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奚晏清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耳廓边沿,先用嘴唇碰了碰他被风吹得发凉的耳垂,然后把声音压成一线极低的气流送进去。索鸣闭上眼,耳根被这声低语烧得滚烫。他攥住奚晏清的衣襟,踮起脚尖,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闷气地在他肩窝上骂了一句什么。奚晏清接住他,右臂环住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从城门洞的阴影里抱起来,左臂稳稳托着他的后背,像在隘口战场上一手扶刀一手扶旗。

灶房里的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羊肉和姜糖水的甜香。明秀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这次没有回避,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灶房里喊了一声:“庞五,羊肉可以下锅了——千户把人接回来了。”

冬至那天,玉门关摆了一桌锅子。不是逢年过节那种大宴,只是灶房里支了口铜锅,锅底是石寡妇熬了半天的羊肉汤,配菜是流民营新收的秋萝卜、明秀腌的酸白菜、庞五从凉州驼队手里换来的冻豆腐,还有昨天奚晏清从赤金峡带来的一捆新摘的沙枣枝——不是吃的,是石寡妇要留着开春扡插的。铜锅搁在灶房中央,炭火烧得旺旺的,水汽裹着羊肉的膻香从锅盖缝里突突地往外冒。

索鸣挨个分了碗筷,把每个人的碗都添满。庞五端碗站起来先灌了三杯,说先敬老铁——老铁的腿是当年替索老将军守东门时被大炮炸的,他这条命是整个玉门关活得最长的账本。老铁坐在灶台角落里拿筷子蘸汤往嘴里送,摇了摇那只还能动的手,说老庞你别敬我,你敬千户。索鸣接过酒碗抿了一口,又把碗搁在奚晏清手边。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有叫“屯田使”,没有叫“奚首领”,只是把碗搁在他手边,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很轻,混在锅子的咕噜声和庞五的笑骂声里,谁也听不见。可奚晏清听见了。他把酒碗端起来,不是仰头干尽的喝法,只是端着碗沿碰了碰自己下唇那道还没结好的口子,然后搁回去。

第二天午后,索鸣送奚晏清出城。雪已经停了,城门口的积雪被踩实了结成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黑马在城门洞里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冻硬的泥地。奚晏清翻身上马,索鸣站在马旁,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他手里——是一小袋芝麻饼,今早明秀新烙的,饼上撒了厚厚一层芝麻,油纸包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烫。

“下回,该我去赤金峡签联名奏报了。”

奚晏清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然后弯腰,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在他头顶的发旋上吻了一下。这个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头发上,可他的手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下刻进骨头里。然后他直起身,把缰绳往手上一带,策马朝沙梁方向跑去。

索鸣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越跑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没有追,只是靠在一旁的夯土墙上,用拇指摸了摸自己头顶,又把手放下来,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旁人看不出的笑。

庞五从城楼上下来,叼着烟枪往他旁边一站,顺着他的目光往沙梁上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他嘬了口烟,把烟枪从嘴角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说千户你别在这儿吹冷风了灶房里明秀熬了姜糖水专门给你留了一碗。索鸣回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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