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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 布鲁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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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布鲁多

洛伦茨的清晨,常年被一层薄而凉的海雾裹着。

雾不像城市那样浑浊黏稠,反而通透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轻轻覆在峡湾水面、覆在小镇木屋的青灰屋顶上,也覆在每一扇还没亮起灯的窗玻璃上。

天光迟迟不肯破晓,整个镇子都沉在一片安静的蓝灰色里,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暖黄的光,像落进深海里的星,微弱却固执。

喻随安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闹钟,也不是因为实验安排或论文节点。

没有了必须赶在几点前完成的实验进度,没有了导师隔着大洋发来的邮件催促,也没有了父母电话里那句“今天的论文进度怎么样”,他反而失去了一种惯性的清醒。

昨夜睡得浅,窗外海风吹过屋檐时带起的轻微响动,都能让他在一瞬间睁开眼,再难入眠。

曾经十几年的人生,他都是在一种近乎严苛的秩序中度过的。天未亮透,哈佛医学院的实验室灯就已经亮了。离心机平稳的嗡鸣、移液器轻轻敲击台面的声音、试管与试管碰撞的清脆回响,这些声音组成了他日常的背景音,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的每一分钟都串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他以为人生本该如此——精准、高效、严格、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所有的情绪都该被压在心底,用数据和结果说话,所有的时间都该用在“有价值”的地方,比如实验、论文、奖项,而不是浪费在发呆、吹风,或是去在意一朵花的开落。

他被“优秀”两个字捆得太久。父母的目光,永远落在成绩单、论文、奖项上;他们的期待,像一条笔直的轨道,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已经铺好在脚下。他不能偏离,不能停下,甚至不能偶尔想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风景。

他不能说“我累了”,不能说“我不想再做实验了”,不能说“我想换一条路走”,因为在他们眼里,他的存在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完美的成果”。一个被精心培育、严格筛选,最终要用来达成他们期待的成果。

而现在。

他终于可以不用追赶谁,不用证明自己,不用把每一步都踩成完美的样子。

他只需要是喻随安。

简单洗漱后,他换上那件黄色小狗图案的围裙。布料柔软,颜色明亮,在灰暗的海雾里,竟透出一点刺眼却温暖的反差。这件围裙是恩格寄来的,说“开花店的人,就该有件鲜艳的围裙,才不会被冬天的灰压得太沉”。

他当时只淡淡应了一声,可穿上身的那一刻,还是觉得胸口处有一点热意漫上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走到花房,逐一检查花材的状态:修剪残叶,更换清水,轻轻抚平花瓣上的露水,动作轻缓得像在对待某种易碎的心事。

花材都是他亲自去镇上的花农那里取的,老夫妇俩知道他要养这些花过冬,特意挑了最耐寒的品种,还在花束里裹了厚厚的干草。

每一朵花的叶片都饱满,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闻起来不是实验室里那种刺鼻的试剂味,而是一种鲜活的、带着生命力的香。

擡眼时,目光会不自觉地掠过小路对面。那栋房子依旧安静,门扉紧闭,庭院里只有几株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草木。开业那天,他送去的花与卡片,早已被风吹得枯成一片浅淡的颜色,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信,孤零零地倚在石台上,无人拾起,无人收拾。

喻随安并不失落。

他习惯了,习惯了不被回应,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期待悄悄收回心底。曾经他那么期待父母的一句认可,期待他们能看一眼他熬夜写的论文,能夸一句“你做得很好”,可最后得到的只有“数据还不够完美”“这个方向没有前途”。久而久之,他便不再期待了。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出现,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无波无澜。比如——周康寻。

那个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在报刊上清隽挺拔,在花房里温和直白,却又分寸感极佳的男人。他像一粒落进静水里的种子,表面无声无息,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天的白玫瑰,那束“不会丢掉”的花,到现在还被周康寻收在书房的玻璃瓶里吗?喻随安不知道,可每次想起那个场景,他的耳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甩了甩头,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继续低头打理花草。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次见面,一次短暂的相逢。在这座人数不多的小镇上,彼此只是邻居而已。以后或许会偶尔打个招呼,或许再也不会有更深的交集。他不该再想,不该再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搅乱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这天清晨开始,他的花房将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位会打破他所有“邻居而已”的缺省,让他的生活里,第一次多起牵挂,多起慌张,多起未曾预料的情绪。

就比如此刻。

他摆放完当天的花材,擡头时,发现少了一朵小雏菊。那朵花颜色干净,形态饱满,被他安放在花束最显眼的位置,准备今天下午送给镇上那位独居的老奶奶。

喻随安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看了看地面,也没有掉落的痕迹,花架上也没有倾倒的迹象。剪口是整齐的,不像是被蛮力碰落,更像是被轻轻叼走。

他心里微微一动,却并未多想。只当是自己修剪时放错了地方,或是被路过的小动物碰走。洛伦茨的小动物不少,野猫、野狗都会在小镇里晃悠,偷一朵花,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只是把剩下的花刷新了一下,把空出来的位置补上了几枝满天星,继续低头干活。

第二天。少了一朵浅粉色的绣球。位置同样显眼,被放在工作台中央,准备包成一束送给镇上小超市老板的花,感谢他这几天帮自己搬运花材。

这一次,喻随安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环顾花房四周,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有破损,也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花架之间,也没有混乱,其他的花都好好地待在原位。唯独那一朵绣球,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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