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5 躯体化 (1/2)
Chapter5 躯体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洛伦茨小镇被暮色温柔笼罩,远处峡湾的水面泛着浅灰的柔光,沿街老式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而朦胧的光。
喻随安缓缓回过神,指尖还残留着雪吻巧克力礼盒的微凉触感。
他明明不是容易被小恩小惠打动的人,可周康寻那句轻描淡写的“国内最近很火”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砸出久久不散的涟漪。
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金属指针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时针划过七点,八点,九点。
门外始终没有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布鲁多的犬吠随着暮色渐深也渐渐停歇,对面宅邸的雕花大门依旧紧闭,没有灯亮,没有人影,没有任何他期待过的动静。
周康寻没有再来。
起初满心满眼的期待,像一支被风慢慢吹弱的烛火,明明灭灭,一点点暗下去,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只剩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余温,沉在心底最空、最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喻随安不自觉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他却浑然不觉。视线牢牢锁在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上,久久不愿移开,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等到那个身影出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发轻,发飘,一种熟悉已久的失重感从脚底缓缓往上爬,顺着小腿、腰腹,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凉了下来,四肢微微泛着无力的酸软。
他是不是……只是随口一说?是不是自己太当真,太自作多情了?
是不是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别人一句出于礼貌、出于客气的话,他就掏心掏肺地盼着、等着、念着,把一句随口的客套当成沉甸甸的承诺,牢牢抓在手心,最后只落得一场空,一场无人在意的失望。
原生家庭的阴影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父母常年的冷漠、居高临下的否定、永远不会满足的严苛要求、永远只看成绩不看人的眼神,像一根根细而尖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扎得他胸口发闷、发疼、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明明已经逃到了遥远的北欧,逃到了这座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对他抱有基因期待、没有人拿他和别人比较的小镇,逃到了只属于花草、泥土、安静与风的世界里。可那些刻进骨血里的自我怀疑、恐惧、不安、习惯性讨好与自我贬低,依旧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深夜,猝不及防地将他拖回那段没有温度的过去。
他太怕被丢下,太怕被忽视,太怕所有的温柔都只是错觉。
一旦有人对他稍微好一点,给他一点暖意,他就会忍不住抓住,忍不住依赖,忍不住把那点好当成全世界,可最后换来的,往往是更深的自我否定,更沉的自我厌恶。
喻随安猛地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顺着神经飞速蔓延,刺得他太阳xue突突直跳。
只有这样清晰的疼,才能让他勉强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至于彻底坠入情绪的深渊。
他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微凉的墙面,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肩背微微佝偻着,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
呼吸越来越急促,浅浅的,慌乱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所有声音与温度。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花草香,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独、恐慌、无助与窒息感。心理的防线在黑暗中节节败退,情绪病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发作,躯体化的症状密密麻麻涌上来。
他缩着肩,垂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而麻木,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神采,像一株被狂风暴雨狠狠打蔫的植物,脆弱得一碰就碎,一折就断。
他听不到窗外的动静,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整个人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意识涣散,只剩本能的难受与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突然响起哗啦啦的雨声。
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声势惊人,冰冷而粗暴。不过片刻,雨势便彻底倾泻下来,天地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模糊了窗外的街景、路灯与夜色,整个小镇都被笼罩在冰冷的雨雾里。
喻随安猛地从情绪的混沌中惊醒,残存的一点理智被瞬间拉回——花店一楼地势偏低,花房为了保温,排水一向不算通畅,这样大的雨势,用不了多久就会严重积水。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双腿发软,脚步虚浮,慌乱之中连鞋都忘了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救花。
地板早已冰凉湿滑,玄关处已经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正顺着地板缝隙悄无声息往花架方向快速蔓延。
几盆他精心养护了许久的无尽夏、绣球、洋桔梗已经泡在水里,盆土被雨水冲得稀烂,花叶发软下垂,原本鲜亮的颜色一点点黯淡下去,再耽搁一会儿,整批精心照料的花都会烂根坏死,彻底救不回来。
喻随安脑子一片空白,心慌得厉害,躯体化的不适还牢牢缠在他身上,头晕、耳鸣、手脚发麻,可他顾不上一切。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冰凉的水漫过脚踝,激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寒意直钻骨头缝,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可他却浑然不觉疼,也顾不上冷。
此刻的他,眼里只有那些快要被淹坏的花草,只有慌乱与无助,整个人处于一种病发后的空洞与偏执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他没有听见对面宅邸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看见周康寻皱紧的眉,没有注意到男人连伞都没顾着打,一头扎进雨里,朝着花店而来。
喻随安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尖即将踩进更深、更冷、更刺骨的积水里的那一瞬,花店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