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1/2)
第 22 章
午后日头偏西,山间暑气稍稍褪去,风里裹着淡淡的茶香,吹得檐下竹匾微微晃动。陈嵩换了一身干净粗布长衫,手里提了把油纸伞,笑着招呼二人动身。
“建溪镇不算大,依着茶山兴起,整条街上大半铺子都和茶打交道。有正经茶行、茶栈,也有零卖散茶的小摊,还有专供往来客商歇脚的茶寮鱼馆。”走在前面引路,陈嵩边走边细说本地风物,“镇上人大多世代靠山吃茶,性子直爽,只是生意场上免不了各行其道,待人接物多留几分心思便好。”
三人顺着山间土路往下走,沿途不时遇见背着茶篓、提着竹篮的山民,皆是刚采完茶归家。乡邻之间彼此熟稔,见了陈嵩纷纷笑着问好,目光落在沐易夏与舒伊春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却也守着分寸,不多打听半句闲话。沐易夏一路含笑颔首回应,眉眼温和,待人素来谦和有礼;舒伊春则走在身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地势、屋舍与往来行人,将周遭环境默默记在心里。
行约莫两刻钟,前方渐渐传来喧闹人声,青石板铺就的街巷顺着地势蜿蜒铺开,白墙黑瓦的屋舍鳞次栉比,建溪镇已然到了。镇口立着一座老旧石牌坊,石纹被岁月磨得光滑,刻着“建溪茗乡”四个大字,牌坊两侧摆着数个茶摊,竹筐、陶瓮一字排开,各色干茶分门别类摆放,摊主高声吆喝,茶客驻足挑选,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踏入街巷,茶香便扑面而来,浓淡不一,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道路两旁,茶行的木质门面敞开着,柜台上整齐码放着茶箱、茶罐,伙计来回奔走,搬卸成箱的干茶;临街茶寮支起木桌长凳,往来行商、挑夫、茶农围坐一处,端着粗瓷大碗饮茶闲谈,碗沿磕碰声、说话声、谈价声混杂在一起,鲜活又热闹。
“先带二位去见几位相熟的老友。”陈嵩领着二人拐进主街中段一间门面宽敞的茶行,门头悬着“顺和茶栈”的黑底金字牌匾,木料经年累月被烟火气熏得暗沉,却透着踏实的老店气场。
进门便是开阔厅堂,地上整齐堆栈着半人高的茶箱,空气中满是醇厚的岩茶香气。一位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掌柜正坐在账台前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擡眼看来,一见陈嵩便放下算盘笑着起身:“陈老哥今日怎么有空下山?还带了远客?”
“老林,这是江南来的两位后生,沐贤弟与舒贤弟。”陈嵩擡手引荐,又对着二人介绍,“这位是顺和茶栈的林掌柜,在建溪镇上做了数十年茶生意,人脉广,门路熟。”
沐易夏与舒伊春依着礼数上前见礼,言语谦逊。林掌柜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片刻,见二人衣着素雅得体,谈吐温文有礼,不似寻常逐利商贩,心中便先添了几分好感,连忙引着三人到厅侧客座落座,命伙计沏上热茶。
“江南茶名满天下,二位远道而来,是来收茶?”林掌柜给三人斟上茶汤,开门见山问道。
舒伊春从容作答,将来意娓娓道来:“林掌柜明鉴,我二人受家中长辈所托,自江南前来,欲采购闽地优质茶坯,结合江南窨花技艺制作新式花茶。昨日已在陈老丈的茶山试做茶样,今日随老丈前来,也是想结识镇上诸位同行,往后长久往来,互通有无。”说罢,他取出一小份试做的茶坯与窨制过半的花茶样品递了过去。
林掌柜接过茶样,先是观其条索,再凑近细嗅,又取少许投入杯中冲泡。茶汤出盏,橙黄明亮,入口先是纯正的闽地茶韵,回甘绵长,尾调又悄然浮起一缕清雅白兰花香,花香不压茶本味,二者相融得恰到好处。他接连品了两口,连连点头:“有意思,有意思。寻常外来花茶,香气霸道,盖过茶味,本地人向来不爱。你们这法子倒是巧妙,茶为骨,花为韵,两相调和,倒是合了咱们闽地人的口味。”
“林掌柜过誉了,也是借了陈老丈上好茶坯的光。”沐易夏轻声笑道。
几人围着茶样闲谈,从茶品优劣聊到南北饮茶习俗,又谈及近来茶山行情、茶价起伏。林掌柜为人热忱,知二人初来乍到,对本地行情不熟,便直言相告:“近几日春茶大量上市,收茶的客商扎堆,头春好茶价格略涨,但也最是抢手。镇上茶行分为两派,一派专做大宗转运,收茶量大,只求速度;一派精做细茶,重品质、守口碑。二位要做花茶坯,定要挑芽叶匀整、工艺扎实的茶青,切莫贪图低价收了粗制茶。”
这番提点实在中肯,舒伊春一一记下,又顺势询问镇上几处大型茶栈与集散市集的位置,林掌柜知无不言,说得详尽明白。
在顺和茶栈盘桓近半个时辰,几人相谈甚欢。辞别林掌柜后,陈嵩又带着二人接连走访了两家相熟的茶户与茶寮,皆是镇上守本分、重信誉的老商户。一路行来,二人渐渐摸清了建溪镇的茶市脉络,也结识了不少本地同行。只是市井之中,从来都是良莠不齐,一路走过,也并非人人都友善谦和。
行至后街一处规模颇大的“万源茶行”门前,门内忽然传出一阵争执之声,语调尖锐,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陈嵩脚步一顿,微微皱眉:“这家茶行东家姓赵,为人精明市侩,行事爱占便宜,镇上不少茶农都吃过他的亏。”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衣衫朴素的老茶农被两名伙计推搡出门,老人家踉跄两步才站稳,手中竹篮摔在地上,里面的干茶撒落一地。“赵掌柜,我这茶都是清晨亲手采、亲手炒的头春茶,品相不差,你怎能压价压得如此离谱?”老茶农语气又急又气,满是无奈。
门内走出一个身着锦缎短衫的中年男人,面色倨傲,正是赵掌柜。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干茶,嗤笑一声:“就你这茶青,水汽未散尽,揉撚也不到位,能收就不错了。现下收茶的客商遍地都是,你不愿卖,有的是人想把茶送上门来。”
“你这是故意刁难!”老茶农气得浑身发抖,弯腰想要捡拾散落的茶叶。春日茶青得来不易,从凌晨摸黑上山采摘,再熬夜摊凉、杀青、揉撚,耗费整日心血,若是低价出手,一日辛劳便所剩无几;可若是不卖,天色渐晚,再奔波去别家,路上耽误,干茶受潮,更是得不偿失。
周遭围观之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同情,却也只是敢小声议论,无人上前相助。万源茶行财大气粗,赵掌柜在镇上根基深,寻常茶农商户都不愿得罪。
沐易夏见此情景,眉心微蹙,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他自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收茶,深知茶农劳作的辛苦,一颗好茶从茶树到茶案,其间汗水与心血,旁人难以体会。这般刻意压价、仗势欺人,实在令人心生不悦。
舒伊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目光示意他稍安勿躁,低声道:“此地是他人地界,贸然出头容易惹麻烦,先静观其变。”他心思缜密,顾虑周全,二人初来乍到,尚未站稳脚跟,无端与人结怨,只会给往后收茶平添阻碍。
沐易夏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停下脚步,却依旧望着那名窘迫的老茶农,神色间难掩恻隐。
陈嵩叹了口气,走上前对着赵掌柜拱了拱手:“赵掌柜,乡里乡亲,擡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做得如此刻薄?这位老老哥的茶我瞧着了,虽是中等品相,却也算规整,按市价收便是了。”
赵掌柜见到陈嵩,脸色稍稍收敛几分,却依旧不肯松口:“陈老丈,做生意讲的是一分钱一分货,我自有我的规矩。”他显然也不愿得罪这位山中制茶老手,却也不肯让步。
就在僵持之际,舒伊春缓步走出,立在众人之间,声音平稳清朗,不高不低,却让周遭喧闹渐渐安静下来。“赵掌柜,行有行规,市价自有公论。建溪茶山远近闻名,靠的是千千万万茶农用心做茶,若是人人都这般刻意压价,寒了茶农的心,日后谁还肯用心采制好茶?”
他言语平和,却句句在理,目光坦然地看向赵掌柜,不卑不亢。“我们初来此地,本不该多言,只是见老人家辛苦劳作于心不忍。这一批干茶,我看品相尚可,不如按镇上通行的中上等茶价结算,两全其美。”
赵掌柜上下打量舒伊春,见对方衣着谈吐不凡,气度沉稳,不像是普通过客,一时摸不清二人来路,心中暗自掂量。一旁围观的路人也纷纷附和,皆是觉得赵掌柜过分。众目睽睽之下,赵掌柜自知理亏,若是继续强硬,反倒落个刻薄寡情的名声,只得不情愿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就按市价算。算我今日多一事。”
老茶农喜出望外,连连对着陈嵩、沐易夏与舒伊春作揖道谢,眼眶微微泛红。他小心翼翼捡拾好地上的干茶,跟着伙计进店结算,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一场风波就此散去,围观人群渐渐散开。赵掌柜狠狠扫了三人一眼,转身回了店内,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多谢二位出手解围。”陈嵩由衷感慨,“赵某人在镇上横行惯了,今日也算是挫了他的锐气。只是此人心胸狭隘,记仇得很,二位往后出入镇上,多提防几分。”
“举手之劳而已。”沐易夏淡淡一笑,“只是没想到,市井茶市之中,也有这般不平事。”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陈嵩摇头道,“茶山之上,大家守着一亩三分茶田,日子简单;到了镇上,商贾云集,利益交错,人心自然复杂。你们接下来要在镇上采办大宗茶坯,少不了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凡事多留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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